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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0423章 朕真的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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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识的明军將士相互亲热的交谈,相互送礼。

    无论是庞万春还是张威,都不敢阻拦。

    收到礼物的自然是欢喜,在一旁观看的也是满眼羡慕。

    这……仿佛不是一个战场,而是一场友人联谊会……

    杨志低声问吴玠道:“这一仗……还打吗”

    吴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刚刚还杀声震天的战场,笑道:“这还能打吗来人,將军中的郎中都请出来,给受伤的將士们治伤,无论是我军还是敌军。”

    杨志的眉头微微一动,问道:

    “不打了”

    “不打了。”吴玠勒转马头,目光落在杨志脸上,那目光平静如水:“这仗还怎么打谁敢喊打,小心被射冷箭!”

    “传令——让开回城的道路,放敌军回城。”

    杨志抱拳躬身,拨转马头,向阵前驰去。

    片刻之后,梁军阵中號角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绵长,在晨光中传开,穿透了那片混坐的人群,穿透了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穿透了每个人心里那道还没有完全放下的防线。

    庞万春仰头轻嘆:“大明的军心士气,完全垮了……”

    江寧府,明皇宫,勤政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欞格斜斜射入,在殿中汉白玉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惨白的光斑。

    那光斑照在方腊脸上,將他那张瘦削的面孔映得更加苍白,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具被抽乾了血肉的骨架。

    他靠在御座上,手里握著一封刚刚送来的军报,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军报是逃出润州的残兵送来的。

    “润州失陷。”四个字,像四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张宪的船队在三更天渡江,水军先破了焦山脚下的水寨,火烧战船二百余艘。

    然后步骑兵登陆,四面围攻。

    城防虽然坚固,守军虽然拼死抵抗,可梁军的火炮太猛了。

    轰了不到两个时辰,南门的城墙就塌了。

    梁军如潮水般涌入,巷战打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润州城头已经换上了“梁”字大旗。

    守將战死。

    两万守军,阵亡三千,被俘一万余。

    剩下的,一部分溃散在乡间,不知所踪;一部分正向江寧而来。

    方腊闭上眼睛,將那封军报轻轻放在案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他的手在发抖,那颤抖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

    “陛下。”

    包道乙的声音从殿下传来,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腊睁开眼睛。

    包道乙站在殿中央,一身道袍,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忧虑,有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润州的事,”包道乙斟酌著措辞,“臣已经听说了。陛下——”

    “还有舒州。”方腊打断他:“吴玠的人马已经把舒州围了。贺从龙和庞万春都被围住了,出不来……”

    包道乙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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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腊站起身。

    那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上,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他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午后的热风涌进来,带著御花园里草木的腥气,带著远处街巷里隱隱约约的人声,带著这座城池特有的、沉沉的暮气。

    他望著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望著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树枝,望著远处城墙上那面在风中无精打采的“明”字大旗。

    “国师。”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说,朕真的错了吗朕……当初兄弟们跟著朕造反,不就是为了过人上人的日子吗”

    包道乙的身子微微一震。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何出此言”

    方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窗外,望著那片他曾经以为可以改变的土地,望著那座他曾经以为可以坐稳的江山。

    他想起当年在睦州起兵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年轻。

    一呼百应,万眾归心。

    百姓们提著酒浆,捧著乾粮,在路边夹道相迎。

    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笑容。他们说——“圣公来了,咱们有饭吃了。”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好日子来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称了帝,住进了皇宫,穿上了龙袍。

    那些跟著他打天下的功臣,那些出生入死的將领,那些出谋划策的文官——他们说,陛下,臣等跟著您出生入死,难道连几亩田都买不到

    他们说,陛下,那些泥腿子,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种出什么名堂来。

    让他们占著田,那是糟蹋了好地。

    他们说,陛下,您不能只想著那些泥腿子,不想著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他妥协了。

    他准许功臣们买田。

    准许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每人可以买一百亩。

    口子一开,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一百亩变成一万亩,两百亩变成五万亩。

    巧取豪夺,草菅人命。

    百姓没了土地,就又成了佃户,给地主种地,交租,一年到头吃不饱穿不暖,和赵宋的时候一模一样。

    而那些曾经在路边夹道相迎的百姓,那些曾经流著泪喊“圣公来了”的百姓,他们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笑容了。

    方腊闭上眼睛。

    “陛下。”包道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急切,“陛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润州已失,舒州被围,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方腊转过身,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是调兵去救舒州还是去夺回润州朕手里还有多少人马还能调到哪里去”

    包道乙沉默了。

    方腊走回御座,缓缓坐下。那动作很慢,很沉,像一棵被蛀空了的老树,隨时都会倒下。

    “传旨。”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召太子即刻进宫议事。”

    “臣,遵旨……”包道乙转身而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中,只剩下方腊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著窗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望著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树枝,望著远处城墙上那面无精打采的旗帜。

    那些旗帜在热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只只垂死挣扎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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