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陈定远一身深青色朝服,大步踏入御书房。
他神色肃然,向皇帝行了大礼。
“大都督平身。赐座。”
皇帝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召见只是一次寻常的君臣闲谈。
内廷总管搬来一张锦凳,陈定远谢恩落座。
身姿挺拔,目不斜视。
“大都督近日兼顾百工局与兵部,劳苦功高。听闻百工局的新式火炮已开始量产,此乃我朝一大喜事。”
皇帝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开口。
“皆仰仗陛下洪福。新炮的射程与威力,定能保我华夏上朝百年无忧。”
陈定远沉声回答。
皇帝话锋一转,目光直视陈定远的双眼。
“大都督统兵有方,朕是知晓的。只是这朝堂上的政务,千头万绪。大都督举荐卢战堂与沈岩,皆是切中要害。这等老辣的眼光,令朕刮目相看。”
“不知大都督府内,近来可是新招揽了什么不出世的高人谋士?”
这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字字如刀,直逼陈定远的要害。
陈定远心中猛然一凛。
他知道,自己深夜前往海棠别院的行踪,终究还是落入了皇帝的眼中。
皇权之下,京城本就无秘密可言。
此时若是极力否认,只会加深皇帝的猜忌。
陈定远面色不改,从容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明察秋毫,臣不敢隐瞒。”
陈定远微微欠身。
“臣常年领兵在外,对这京城内的政务弯绕,确实力有不逮。臣在西征途中,曾偶遇一位隐士。此人学识渊博,对西夷的风土人情与商贸之道颇有见地。”
“臣回京后,偶有政务上的困惑,便会去他暂居的院落讨教一二。卢战堂与沈岩的举荐,确实受了此人的一些点拨。”
陈定远这番话半真半假。
他大方承认了顾长安的存在,却将顾长安的谋略局限于商贸与政务咨询。
刻意淡化了其在夺权布局中的核心地位。
“哦?竟有这等奇才?”
皇帝佯装惊讶,眼底的冷意却未减分毫。
“既然是能为国分忧的大才,大都督为何不将其举荐入朝,为朝廷效力?反而让其委身于南城的陋巷之中。”
陈定远叹息一声,面露难色。
“陛下有所不知。此人性情狂放,散漫成性。他曾直言,受不得朝堂上的繁文缛节与规矩束缚。臣曾多次延揽,皆被其严词拒绝。”
“此等山野闲人,若强行召入朝堂,只怕其狂悖之言会冲撞了天威,臣故而不敢轻易举荐。”
皇帝盯着陈定远的脸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但陈定远的神态磊落坦荡,全无半点心虚之相。
“既然是个不服管教的狂士,那便罢了。我朝虽求贤若渴,但也不缺这种恃才傲物之辈。”
皇帝挥了挥手,似乎对此失去了兴致,
“大都督只需管好百工局的差事,莫要被这些山野之人的狂言乱了分寸。”
“臣谨遵圣诲。”陈定远起身告退。
走出皇宫的大门,陈定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寒风吹在脸上,他才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的试探只是第一步。
皇家亲卫营对海棠别院的监视定然不会撤去。
他现在最担忧的,是顾长安会如何应对这等密不透风的监视。
与此同时,太学堂的藏书阁内。
林婉儿坐在一堆厚厚的卷宗之中。
自那日在海棠别院听闻了顾长安关于规矩与力量的剖析后。
她便不再去翻阅那些故纸堆里的前朝野史。
她将所有的精力,全数投入到了对当朝兵部,户部以及内务府账目的研究之中。
活人的历史,往往比死人的石碑更加触目惊心。
她翻阅着户部关于皇城防务拨款的明细,秀眉紧紧锁在一起。
“不对劲……”
林婉儿喃喃自语,手指在账页上快速划过。
根据华夏朝的律法,天下兵马的军饷,皆需由兵部造册。
经议阁核准后,由户部统一拨发。
但这几年的账目中,关于皇家亲卫营的军饷记录,却少得可怜。
亲卫营拥有两千精锐,装备着全国最精良的连发步铳与快马。
其耗费的钱粮绝不是一个小数目。
但户部的账面上,这笔支出竟然常年空缺。
林婉儿立刻找出内务府的开支记录。
经过整整三日的比对,她终于在内务府皇庄修缮与宫廷采买的名目下,发现了巨额资金流向的暗门。
皇帝一直在利用内廷的私库,直接绕开议阁的审查。
秘密豢养并扩充皇家亲卫营!
这意味着,当朝堂上的文臣武将为了国库的银两争得头破血流时。
皇帝早已在暗中磨砺了一把不受任何人节制的利刃。
清平县学子被屠,只是这把利刃的第一次试刀。
林婉儿合上账册,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顾长安说得没错,皇帝手中握着杀人的刀,这刀柄握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稳固。
张辅之的妥协,陈定远的夺权。
在皇权这把暗刃面前,都显得岌岌可危。
她猛地站起身,将这几份关键的账页摘抄下来,藏入袖中。
她要将这个发现,告知那个坐在南城胡同里,冷眼旁观天下的白衣书生。
夜深人静,飞雪愈狂。
海棠别院的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皇家亲卫营统领赵枭,亲自披挂上阵。
他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夜行衣,犹如一只蛰伏的猎豹。
趴在别院对面的一处高耸阁楼顶端。
透过飞舞的雪花,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微弱暖光的窗户。
皇帝白日的试探并未打消疑虑。
反而下达了密令,要求赵枭亲自带队,寻找借口潜入别院。
将这顾长安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若遇反抗,可先斩后奏。
赵枭缓缓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风雪中不反一丝光芒。
他向周围隐匿的几名心腹打了个手势,准备越过高墙,突袭正房。
就在赵枭即将飞身跃下的那一刻。
海棠别院正房的木门,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风雪涌入,暖光倾泻在庭院的积雪上。
顾长安穿着单薄的月白长衫,负手立于门廊之下。
他的目光穿透重重风雪,直接锁定了赵枭所在的阁楼。
“赵统领,这风雪寒气刺骨。你在那飞檐之上趴了整整三个时辰,连气息都冻得有些阻滞了。”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清楚楚地送入赵枭等人的耳中。
“相请不如偶遇,不如进院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