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写得细碎,整整写了四页稿纸,其实也就说了三件事,爷爷奶奶身体不好,频繁住院让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
小妹有了工作,自己更忙了,不仅天天上班还要照料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这时候,车马真的很慢,慢到一封家书的抵达,需要翻越千山万水,耗尽漫长的等待。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寄出一封信,就像把心事种进土里,你不知道它何时发芽,甚至不确定它能否抵达。
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每一次拆信都充满了神圣的仪式感。
一封封家书把他这个来自遥远时空的灵魂锚定下来,潜移默化地完成了两个许一鸣之间亲情的融合。
没了王天来的捧臭脚,知青们对冯玉玉的歌没兴趣,各自干着自己的事。
冯玉玉也没心气,讪讪的回到同伴身边:“这路太颠了,我屁股都颠疼了。
到了地方,咱们得先把炕烧起来,好好睡一觉。”
旁边一个女知青说:“听说那边条件可苦了,连房子都没有。”
冯玉玉说:“不是有木屋吗?”
“那是老知青住的,咱们新去的,谁知道住什么。”
冯玉玉不说话了,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过了一会儿又笑了:“苦就苦呗,人家能住,咱们也能住。”
午饭过后又开始了跋涉,队伍越走越远,场部慢慢落在后头,变成一个黑点,最后看不见了。
“哎,王队长的老婆可真无聊!”安亚楠上车后就跟许一鸣抱怨。
许一鸣说:“面由心生,那娘们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
“好像所有女人都跟她抢丈夫,真是好笑!”
安大队长还是第一次接触家庭妇女,实在接受不了她的古怪想法。
“你和他看着我嘀咕什么呢?”
“有吗?”
“有!”
“你看错了。”
“真的?”
“嗯!”
安亚楠眼珠转了转,问:“我看你在看信,家里还好吧?”
许一鸣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还好,柴米油盐的百姓日子呗,琐碎又辛劳。”
安亚楠敏锐地读取了许一鸣眼神中意思,“你那什么眼神?我也是个普通百姓。”
许一鸣咧嘴一笑,“我们百姓可抽不起中华。”
“我……”
安亚楠想反驳,可又找不出理由,自己父亲确实抽这个烟。虽然一个月只有两条的配额,却从未断过。
“我们家也是柴米油盐过日子。”
“呵呵,安大队长,你家的柴米油盐都经保姆的手打理,你们只享受成果。
我家的可不一样,我妈要上班,忙一天工作还要回家洗衣做饭、照顾老人、孙子,这才是烟火人间,你那是不食人间烟火。”
安亚楠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许一鸣的话,无情的撕开了那道盖着遮羞布的鸿沟。
“你对我的成见这么深吗?”
许一鸣笑笑,“不是你,是你们。”
“为什么?”
“这片土地生活的人,要求得并不高,你是人,我也是人。几千年了,依然实现不了。”
“现在就是……”
可话到一半,她就说不下去了。
这种理智的诘问,像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她固有的认知。
许一鸣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
他们是两条平行对开的列车,只是在某个站点偶然相遇。
但,人生的轨道早已限定了截然不同的行驶方向。
天擦黑的时候,许一鸣的拖拉机停在鬼沼边上。
“为什么不走了?”
王天来骑马过来大声喝问。
许一鸣说:“前边就是鬼沼,黑天过太危险。”
“困难是弹簧,你弱它就强,我们就是要……”
“马车陷进沼泽,没有人能逃出来。”许一鸣打断了王天来的话,他实在忍受不了王总队的那些长篇大论。
“沼泽啊……不是有路吗?”王天来盯着黑乎乎的鬼沼说。
“路不好走。”
许一鸣这时已经给他打上了好大喜功、蠢才的标签,对他产生了生理性厌恶。
“总队,这条路就是许一鸣带人趟出来的,他最了解情况。”
安亚楠见许一鸣又要犯倔,赶紧过来帮着解释。
“许一鸣……徐副场长提过的。”王天来上下打量一番他,果然不讨喜。
“既然是你趟出来的,又是你带路,为什么不勇敢地向前走,没有什么能难住我们……”
“这不是勇不勇敢的问题,而是安全问题。”
许一鸣再次打断他的废话,“晚上的沼泽才是真正的鬼沼,淤泥、沼气、毒蛇、猛兽可不管你是否勇敢!”
王天来眼睛眯了眯,呵呵一笑,“你觉得我们应该向鬼沼低头?”
安亚楠抢答:“总队,他的意思是白天走更安全,咱们这么多人,万一出点意外对谁都不好!”
王天来说:“安队长的话也对,小李,通知各大队就地扎营。”
通讯员李波向后跑去,边跑边大喊,“各大队原地扎营。”
王天来看了眼许一鸣,转身就走。
安亚楠瞪了眼许一鸣,快步跟上王天来去解释
队伍在一片开阔地扎营。
马车围成一圈,拖拉机停在边上,发动机熄了火,突突突的声音没了,荒原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晚风拂过野草的哗哗声。
知青们从车上跳下来,伸懒腰、捶腿,还有的蹲在地上不想动。
各支队长组织大家生火做饭,烟升起来,在暮色里飘着。
安亚楠吃完饭也不歇着,在营地里转悠,看看马车围得够不够紧,还有没有漏洞。
许一鸣跟在她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王总队刚才很生气,我怕他以后可能会针对你!”
安亚楠责怪地说:“你就不能圆滑一点?”
许一鸣也知道刚才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可他忍不了这种狗屁不懂还罔顾人命的领导。
“如果只有一种声音,那一定是谎言……”
安亚楠怔了下,猛地捂住他的嘴,四处望了望,好在四下无人。
“你疯了,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