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应了一声,拎着秤过去了。
安亚楠想了想又说:“再留五十斤,明天给总队送去。”
分鱼的时候热闹得很。二支队和三支队的知青们兴高采烈的扛着麻袋回去,这些鱼省着点吃,能吃一个星期。
张有才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笑着说:“这点鱼就让他们乐得找不着北了?”
姚文亮看了他一眼说:“你刚来的时候不也这样?”
张有才哈哈一笑,细想他们也就早来几个月。
天擦黑的时候,三个支队的伙房都升起了炊烟。
一支队的伙房里,李娟把剩下的鱼收拾了,大锅炖上,小锅鱼籽炒上,香味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那味儿顺着风,先飘到二大队的营地,再飘到三大队的营地,然后才飘远了。
二大队的伙房里,锅也烧着,但锅里只有七八条半大不小的鱼。
没有正经鱼竿,也没有鱼钩,拿个柳条筐在河边兜了半天,才兜上这些鱼。
柯玉舟蹲在灶前头,看着锅里稀稀拉拉的鱼汤,吧嗒口烟。
炊事员把鱼汤分了,一人一碗,清汤寡水的,上面漂着几片葱花。
有人端着碗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又放下了。
“一大队那边,又炖上了。”有人小声说。
“人家来得早,等咱东西置办齐了,也是要啥有啥。”
“那得看柯队长啊!”
柯玉舟听见了,把碗里的汤一口喝了,站起来说:“明天我也去弄鱼竿。咱不比别人差。”
“队长,我会钓!”
“我也会!”
“我会下网!”
柯玉舟高兴地压了压手,“好,等咱们准备好东西,也要天天大鱼大肉!”
“哦……”
“噢!”
知青们被柯玉舟画的大饼哄得万分高兴。
三大队那边更惨。
他们下午也去了河边,连柳条筐都没有,拿了个洗脸盆,在浅水处舀了半天,舀上来几条泥鳅和两条小鲫鱼。吴翠莲把鱼收拾了,放进炖土豆里借借味。一人分一碗没啥滋味的炖土豆。
“这菜哪有鱼味啊?”一个知青抱怨。
“有土豆吃就不错了。你没看二大队,也就那样。”
冯玉玉端着碗,无精打采地吃着,土豆和窝头贯穿他们一年四季,真心吃够够的,那点鱼味和没有一样。
“一大队怎么天天能弄着东西?”
旁边的人接话:“听说有个叫许一鸣的知青,能进林子打猎,还能下河捉鱼。”
“能人啊!”
冯玉玉想了会说:“他有苏玉昆长得英俊潇洒吗?”
“没有!”
一个女知青说:“我见过,长得也就算秀气,没有苏玉昆俊。”
“苏玉昆公子哥一个,像许一鸣这样的男人才最踏实!”
吴翠莲轻咳一声走出帐篷,冷声说:“你们是不是很闲啊?”
几个女知青低下头不敢吱声。
冯玉玉一口一口啃着窝头发呆,好男人还真不少,可哪个适合自己呢?
月亮升起来,照着几个营地。
一大队一支队的伙房里还亮着油灯,锅碗瓢盆叮当响,有人在大声说笑。
安亚楠进来的时候,许一鸣正蹲在仓库角落里归置东西。
新领的子弹还没拆箱,化肥袋子摞在墙角,鱼钩鱼线分门别类搁在架子上。
听见脚步声,许一鸣回头看了一眼,是安亚楠走进来。
“你倒会躲清静。”
安亚楠在门口站了一下,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仓库里暗,只有高处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空气中的浮尘上,细细的,像一层银粉。
许一鸣把最后几包鱼线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
安亚楠靠在架子上,手里拿着个空的搪瓷缸子,在指尖晃来晃去。
“今天跟林玉蓉进林子了?”
许一鸣没接话,把手上那卷绳子挂回钉子上。
“二支队的人看见了,说你们俩从林子里出来,有说有笑的。”
安亚楠的声音平静,“还去河边钓鱼,是请假休息还是约会?”
“是我硬拉她去的!”许一鸣赶紧开口。
安亚楠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不想去你拉得动吗?”
许一鸣不说话了。
安亚楠把搪瓷缸子放在架子上,手指在缸沿上转了一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仓库里很静,外头有人来来往往的在说话,还有人哼着歌走过。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安亚楠肩膀上,军绿衣裳让光照得发白。
“林玉蓉那个人,”安亚楠沉默良久开口道:“我不想老生常谈,你刚刚升任拖拉机手,前途一片光明,日后入党提干……都需要政审。”
“知道。”许一鸣的声音也很平静。
“前途对你那么不重要吗?”安亚楠的声音高了些。
许一鸣看着她,“每个人的答案都不同,也只能靠自己去寻找才有意义。”
安亚楠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放在搪瓷缸子上的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誓言?”
“你年轻、漂亮,还是前途无量的大队长,而我只是个胸无大志的普通知青,从哪方面都配不上你……”
“你想反悔?”
安亚楠打断许一鸣的话。
许一鸣嘴唇抖了抖,他现在厌恶透了这个枷锁,可答应的事,他认。
愧疚有时候对普通人来说,过于沉重。尤其是那些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好人。
安亚楠正是看透了许一鸣的这个弱点。
“没有。”
安亚楠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从里头找出什么。
“我真的比她差吗?”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了,跟刚才不一样,跟平时在台上讲话也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许一鸣否认,他眼中的安亚楠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女人,强得令人自卑。
“大队长,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女人。但那是工作,和生活是两回事。
生活中的情侣是温馨又琐碎的柴米油盐,不是轰轰烈烈的事业,也不是台上那些鼓舞人心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