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队的刘建设,天津知青,躺在毡子上,胳膊横在脸上,把眼睛挡得严严实实。
三大队的王德胜,也是天津知青,披着衣服盘腿坐在毡子上,缩着脖子,活像一只栖息的猫头鹰。
三个人彼此谁也不理,都是阴沉沉的脸,一动不动地发呆。
夏天的蚊虫疯了似的,嗡嗡嗡地围着三个新鲜的血食打转。
许一鸣徒劳地挥舞着手臂,赶走一拨又来一拨。
他把衣服蒙在头上,耳朵里的嗡嗡声和身上的痒痒根本没法忽略,何况还有那副手铐——
二十一年来头一回戴这东西,连衣服都脱不了。
他靠着墙壁仔细观察:同牢的两个人都不戴铐子,只有他戴着。
心头的火蹭蹭地冒。
脑海里不停闪现出准星里——王天来那张大脸。
运动刚开始就抓人,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赤裸裸的报复。
他现在才明白过来——是自己没看清这险恶的形势,对总队里那些异常情况一直没有作出正确的判断。
特别是对王天来的打击目标,从一开始就判断错了。
现在看来,王天来的第一目标就是自己。所有的提示都对得上,只有他错了。
好狠。
他预感到,把他抓起来,绝不是关几天就完事的。
王天来是想给他扣上罪名,杀鸡给猴看,惩一儆百。
铁锁哗啦啦在门上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心里默默想:王天来的目的达到了。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总有一天,“历史将宣布我无罪”。
他记得这句话是古巴卡斯特罗写的一本书的书名。
大会是在总队大食堂开的。
三个大队的人挤得满满当当,后头站着的踮起脚尖,前头坐着的仰着脸。
台上拉了一条红布横幅,墨汁还没干透,往下淌着几根黑道子。
王天来先讲话。
他站在台上,手里捏着一沓纸,嗓门还是那么大,震得食堂顶上的灰都往下掉。
“同志们!自从党的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形势大好。
但是国内外敌人不甘心他们的失败,加紧进行破坏活动,有的造谣惑众,有的盗窃机密,为敌效劳。
有的乘机翻案,不服管制。有的破坏插队下放。
尽管发生了这样、那样的问题,我们依然取得了丰硕成果!
广大群众发动起来了,揭发出了一批隐藏在我们队伍中的坏分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今天,我要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着头不敢抬。
心虚的心提到嗓子眼,胆子小的怕得腿直哆嗦,都害怕落在自己头上。
“经查实,一大队许一鸣,迫害同志,散布不良思想,姑息纵容狼群危害集体安全,证据确凿!
二大队刘建设偷听苏修电台,立场不坚定!
三大队王德胜诋毁上山下乡运动,散布消极言论。
现决定,对以上三人,实行隔离审查!”
王天来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台下炸了锅。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像蜂窝被人捅了。
二大队那边有人小声议论:“我说他晚上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偷听敌台?”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不让他说了。三大队那边的知青互相看了看,都不敢说话。
一大队这边,林玉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着嘴,看着台上,又扭头看看旁边薛慧。
薛慧同样感觉不可思议,这些似是而非的口袋罪没有下限,也没有上限。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李娟坐在最后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祖刚等人都蒙了,这点小事算个屁!
冯大志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上碾了半天,碾得稀烂。
冯敏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捏出了印子都没感觉。
刘圆圆揽着她的肩膀,也为许一鸣感到惋惜,这一路在冰天雪地、狼群,暴雪、饥荒中都不曾倒下,却倒在这点小事上。
苏玉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
他开心的想,那个害自己尿裤子的家伙,这次怕是回不来了。
安亚楠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手一直紧紧握着膝盖上的笔记本,把纸边弄都皱了。
散会的口令一落,她站起来,拿着笔记本就往外走。
步子比平时急得多,鞋底踩在泥地上啪啪响。
王天来正和刘处长在办公室里说话,门开着,两个人坐在那儿喝茶。
安亚楠直接走进去,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
“王队长,刘处长,许一鸣的事,我有话要说。”
王天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笑眯眯的。
“安队长,坐下说。”
安亚楠没坐。“许一鸣是咱们总队最好的猎手,全总队的肉食都靠他供应。
他这个人脾气是冲了些,但不至于到隔离审查的地步。
苏玉昆那件事,他完好无损,许一鸣也——”
王天来抬手打断了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
“安队长,你看看这个。”
安亚楠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纸。
是一份材料,写着她安亚楠的名字,说她偏袒许一鸣,搞特殊化,给许一鸣派轻活,跟他搞暧昧,等等等等。
一条一条的,写得有鼻子有眼,有些事她做过,有些事她没做过,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
她把材料放回桌上,看着王天来。“这是谁写的?”
王天来笑了笑。“安队长,同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是一大队的队长,要注意影响。许一鸣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安亚楠站在那儿,看着王天来,又看看刘处长。
刘处长低着头喝茶,看都没看她。
她站了几秒钟,拿起笔记本,转身走了。
两人态度之坚决,超出了她的预想。
她走后,王天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收回抽屉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撇了撇。
“今时不同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