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鱼根本没给顾言缓冲的时间。
她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滑动,直接切出两项核心细分数据。
“HCG初始数值偏低。”
“按照正常受孕的翻倍规律倒推,胚胎着床的时间非常短。”
苏晓鱼抬起头,直视着顾言。
她的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国家级实验室里做课题汇报,可两根手指却死死捏住了平板边缘。
“满打满算,十天。”
这四个字一砸下来,急诊走廊里就像被强行抽干了空气。
十天内所有的行程与时间节点,只用了一秒钟便完成了高频回放。
主卧浴室。
失控的水温,弥漫的雾气,沈清在极端服从测试下不受控制的战栗。
以及那场毫无理智可言、完全没有采取任何安全措施的占有。
再往后排查。
沈清去开了盛久集团高管会。
然后返回顾家。
没有任何变量。
也没有第二个可能。
顾言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阳性指标。
孩子,是他的。
胸口那股被压下去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再次翻涌上来。
这一次,不是出于被算计的愤怒,也不是那种病态的占有欲。
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带着真实的血肉温度,直接砸进了骨缝里。
没法用冰冷的逻辑去算。
更没法用一句轻飘飘的“风险变量”直接抹杀。
看着顾言沉默的侧脸,苏晓鱼眼神黯了黯。
她爱顾言,这件事不需要任何脑电波图谱去验证。
站在一个女人的立场上,她比谁都清楚沈清这两年干过多少上不了台面的烂事,瞒报、算计、利用,甚至硬生生把顾言逼到了半人半机器的绝路。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沈清立刻从顾言的世界里滚蛋。
可她不仅是个女人,她还是研究生命科学的学者。
更是半个穿白大褂的医生。
眼下抢救室里躺着的,不止是一个满口谎言的疯女人。
还有一个连名字都没有、脆弱到风一吹就能散的小生命。
苏晓鱼深吸了一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冷气,硬生生把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咽回肚子里。
她收起平板,语气比刚才还要严肃。
“师兄,我知道你心里有结。”
“但目前,医学界没有绝对安全的早期确认手段。”
“不管是绒毛膜取样还是孕囊穿刺,对她现在这副身体来说,风险都是致命的。”
“最稳妥的办法,也要等到三个月后抽母血做无创DNA,才能做亲子判断。”
苏晓鱼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笃定。
“而且以她现在的血压和心跳,连普通的静脉抽血都能要了半条命,任何侵入性动作,我绝对不建议。”
她看着顾言,眼神里透着一股锋利的倔强。
“我不喜欢沈清,我甚至觉得她很多时候不可理喻。”
“但师兄,孩子是无辜的。”
“你要怀疑她、防着她,随你便。”
“你要查清三年前的真相,我也拦不住。”
“但现在,你不能拿这个刚出芽的命去赌。”
三步外,靠墙站着的秦红叶听得头皮发麻。
那些高端的医学名词她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听明白了一句话——这孩子,现在不能做亲子鉴定。
对一个疑心病重到要靠算法过日子的丈夫来说,这时候没法验明正身,简直就是把人架在油锅里煎。
可偏偏,顾言抬起了眼。
那双常年因为大脑超频而毫无温度的黑眸里,此刻竟然化开了一丝极具实感的“人味”。
“不用等三个月。”
顾言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苏晓鱼愣住了。
顾言转过头,视线越过她,直接锁定了抢救室紧闭的大门。
“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孩子,极大概率是他的。
苏晓鱼看着顾言的侧脸,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闷生生的疼。
她太了解顾言了。
从他说出这句话的这一秒起,沈清在这个男人生命里的分量又变了。
多了一道谁都斩不断的血缘锚点。
这很残忍,也很讽刺。
但苏晓鱼没有闹,她只是用力抱紧了手里的平板,死死咬住后槽牙,把眼底那点酸涩憋了回去。
爱一个人,不是趁他精神拉扯的时候上去递刀子。
更不是拿一条人命,来填自己争强好胜的胃口。
走廊里死寂了一阵。
两分钟后。
“咔哒”一声。
抢救室门上的刺眼红灯终于熄灭。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急诊科主任一边扯下口罩,一边用手背擦着满头大汗。
顾言直接迎了上去。
主任长出一口气,但眉头依然拧成了疙瘩。
“命保住了。”
“过度换气引发低碳酸血症,叠加上重度创伤应激,导致了短时间的休克。幸亏你们送来得快。”
说到这,他转头看了苏晓鱼一眼,语气一沉:
“但患者的体质底子太差了。”
“她的神经系统明显受过违禁药物的长时间摧残,神经递质传导有断层。这次一刺激,等于把以前的旧雷全引爆了。”
顾言眼神骤冷:“直接说结论。”
主任也不废话,语气极重:
“病人现在的心理防线跟纸糊的没区别。”
“最要命的是,出现了先兆流产的迹象。”
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主任继续下着医嘱:
“接下来的必须卧床静养。”
“不能受惊吓,不能有任何情绪起伏。”
“否则,不仅肚子里的保不住,大人也很可能因为神经衰竭出问题。”
绝对免刺激禁令。
这就意味着,三年前京城北郊疗养院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顾言不能对她进行审问了。
“知道了。”
顾言面无表情地点了头。
护士很快将病床推入走廊尽头的单人特护病房。
“师兄。”
苏晓鱼突然叫住他。
顾言停下脚步,回头。
苏晓鱼抿了抿嘴唇,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里藏着不甘,但更多的是出于医者的底线。
她一字一顿,说得极稳:
“如果孩子真是你的,那你现在最不能乱。”
“沈清肚子里的,不是你跟别人博弈的筹码,也不是你用来验证她忠诚不忠诚的测谎仪。”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对过去那点执念做最后的切割。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对你做的那些事。”
“但那个还没成型的小家伙,什么都没做错。”
苏晓鱼眼圈红透了,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师兄,这不光是个孩子,这还是你的底线。”
顾言静静看了她两秒,没有开口接话。
秦红叶抱着胳膊溜达过来,往门框上一靠,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
“我就不进去了。”
“顾言,我这人脑子没你们好使。”
“但我知道,人快死的时候,死死攥着谁的衣服不放,谁就是她的命。”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身,往走廊的长椅上一坐。
顾言收回视线。
他单手推开病房门,进去后反手锁死。
咔哒。
随着锁扣落下,走廊上刺眼的冷光和抢救室的嘈杂,全被严丝合缝地挡在了门外。
病房里很暗。
只留了一盏度数很低的暖色壁灯。
心电监护仪发出极其规律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压不住的药水味。
沈清陷在宽大的病床上。
身上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左手背上扎着冰冷的留置针,透明的药液顺着管子,缓慢地滴进她的静脉。
刚才脸上的冷汗把她精心画好的妆冲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透着死灰色的脸。
白皙的脖颈上,自己发疯掐出来的红痕触目惊心。
顾言走到床边,扯开椅子坐下,安静地看着这个女人。
结婚三年。
这个满嘴谎言,却在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时,死死抓着他不肯撒手的妻子。
突然,沈清的睫毛毫无规律地颤动了一下。
人还没醒透。
干裂的嘴唇却已经开始往外吐出含混不清的碎音。
“别查……”
又是这两句魔咒。
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要被监护仪的滴答声盖过去。
顾言微微前倾身体。
沈清的眉心死死拧在一起,像是在噩梦里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沉。
她唇角发抖,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
“不是……”
“不是那样……”
“照片……”
“我只是……想让你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