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三环，顾家老宅。
四合院改建的宅子，前后三进，占地快两亩。在寸土寸金的东三环，这块地皮的价值够买下半条商业街。
今晚是顾怀山的七十八岁寿宴。
不是大办，就是自家人聚一聚。但顾家的“自家人”，摆出来也够看的——三桌，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的军工系统和部队关系。
客厅里摆了两张红木圆桌，餐厅里加了一张。菜是老爷子专用的厨师做的，十二道硬菜，八个凉碟。茅台开了四瓶，年份酒，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
顾子轩坐在客厅主桌靠左的位置。
他爷爷顾怀山坐主位，精神矍铄，端着茶杯跟老战友聊当年在西南打仗的事。他爹顾明诚坐在右手边，时不时接两句，给老爷子递话。
气氛很好。
顾子轩的心情更好。
他趁着夹菜的间隙，把手机掏出来瞄了一眼。藏在桌面底下，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论坛原帖虽然删了，但截图已经满天飞了。
微信群里转得最猛。他随手翻了几个京华大学的公开群，帖子截图被反复转发，配文五花八门。
“495关系户实锤了？”
“这种人居然能上京华，教育公平呢？”
“精神有问题还能特招？这是什么标准？”
评论一条比一条狠。
顾子轩把手机揣回口袋，夹了一筷子松鼠鳜鱼，嚼得很慢。
鱼是甜口的，入味。
他心里比这鱼还甜。
十五万，值了。
他没打算把林墨怎么样。正面冲突？他没那么蠢。他爹说了别碰，他就不碰。
但让这小子在京华待不下去，让全校的人都觉得他是个靠关系进来的精神病——这不算碰。
这叫舆论监督。
至于吕青璇？
等林墨的口碑彻底臭了，她还会主动坐到一个人人喊打的关系户对面吃饭？
不会的。
吕青璇再怎么特立独行，也不可能跟全校的舆论对着干。到时候她自然会跟林墨保持距离。
而他顾子轩，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重新递上那张邀请卡就行了。
“子轩，吃菜。发什么呆呢？”他大伯在旁边拍了他一下。
“没事，想学校的事呢。”
“哟，开学才几天，就有心事了？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几个长辈笑起来。
顾子轩跟着笑了笑，端起面前的饮料杯抿了一口。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对。
不是脚步声。
是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密集、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顾家的两个保镖最先反应过来，从廊柱后面闪出身，往院门方向迎了两步。
然后他们停住了。
“砰——！”
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不是敲门，是直接推的。百年老宅的铜锁被外力拧断，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十几个穿黑色作训服的人鱼贯而入。
荷枪实弹。
每个人腰间别着手枪，右手持95式突击步枪，枪口压低四十五度，标准的室内突入姿态。
顾家两个保镖的手刚摸到腰间，就被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反剪双臂，三秒钟之内面朝墙壁趴在了地上。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院子里三桌人全部僵住了。
酒杯悬在半空，筷子夹着菜停在嘴边。三姑手里的汤勺掉进了碗里，溅了一桌子汤。
“什么人？！”
顾明诚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声音沉得发黑。
“护卫呢？外面的人呢？”
没人回答他。
外面的人——顾家在西郊宅子常年安排了四个安保人员——此刻全部被控制在院门外，面朝地趴着，双手被黑色扎带绑在身后。
十几个黑衣人分成两组，一组控制院门和走廊通道，另一组在院子中央呈扇形散开，将三桌人围在了中间。
顾怀山从主桌后面站起来。
八十岁了，腰板还是直的。当了一辈子兵的人，骨架子散不了。他扫了一圈这些黑衣人的装备和站位，嘴唇抿了一下。
不是普通部队。
装备制式他没见过，但那种站位方式和控场节奏，他见过。
特勤。
而且级别不低。
“谁派你们来的？”顾怀山的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子。
院门外传来皮鞋踩石板的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
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西装笔挺，没打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身后跟着两个挎公文包的助手。
顾怀山看见这张脸的瞬间，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私交。是在一次内部通气会上，远远见过一面。当时陪同讲话的级别，让他记住了这张脸。
龙卫国。
国安部副部长。
顾怀山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意外。这种级别的人物，带着特勤闯进他家院子，什么事？
“龙副部长。”
顾怀山先开了口，语气克制，但主动降了半个身位。不是怕，是规矩。在体制内混了一辈子的人，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骨子里刻着。
龙卫国这个名字一出来，院子里所有人的反应都不一样了。
顾明诚刚才还铁青着脸，这会儿脊背挺得更直了，但嘴巴闭上了。
二叔放下了酒杯。
三姑父的手缩回了桌子底下。
在座的都是体制内打滚的人，或多或少听过这个名字。国安部副部长，手里攥着的权限，不是军衔和行政级别能衡量的。
顾子轩站在第二桌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果汁。
龙卫国？
国安部？
他脑子飞速运转。这个级别的人，带着荷枪实弹的特勤队，夜里闯进顾家老宅——
为了什么？
龙卫国没有跟顾怀山寒暄。他的视线从主桌扫过第二桌，最后落在了顾子轩身上。
“顾子轩。”
不是问句。是陈述。
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到顾子轩身上。
顾子轩手里的果汁杯晃了一下，几滴橙汁溅在了他的袖口上。
“京华大学校内论坛的水军帖子，是你干的？”
龙卫国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
顾子轩的脑子“嗡”了一声。
帖子？
他花十五万找老K投的那批水军？
国安部副部长，带着特勤队，晚上闯进他家，就为了几条论坛帖子？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大学生之间的舆论纠纷，就算闹到学校纪委，最多也就是个处分。凭什么惊动国安部？
除非——
那个被他针对的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关系户”。
“什么帖子？”顾怀山皱眉看向孙子。
顾子轩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顾明诚的脸已经白了。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儿子问了他关于“林墨”的事，他只说了两个字——“别碰”。
他没解释原因。因为他自已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他只知道，他通过军工系统的朋友打听这个名字的时候，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明诚，这个人的信息我连碰都不敢碰。你也别碰。”
他当时以为，最多是某个大领导家的孩子。
现在国安部副部长亲自上门了。
这他妈哪是什么大领导家的孩子？！
“顾子轩！”顾明诚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你是不是动了林墨？！”
“我……”
“我让你别碰！你他妈是聋了还是傻了？！”
顾子轩攥着果汁杯的手在抖。
他不蠢。龙卫国出现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墨的背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远远超出了顾家能触碰的范围。
他花十五万雇水军黑一个人，结果引来了国安部副部长带队上门。
这种待遇，这种反应速度——他爷爷顾怀山当年在任的时候，都不一定享受得到。
顾怀山沉默了几秒，转向龙卫国。
“龙副部长，这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龙卫国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两个人走进了正房书房。门关上了。
院子里，所有人面面相觑。
没人说话。
顾子轩站在原地，手里的果汁杯被他攥得变了形，橙汁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砖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林墨到底是什么人？
一分钟。
两分钟。
书房的门猛地拉开了。
顾怀山走出来。
八十岁的老人，刚才进去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的。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白。是被吓到的那种白。
他径直走到顾子轩面前。
顾子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顾子轩左脸上。
果汁杯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橙汁溅了三姑一身。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顾怀山的手还举在半空，五根手指在微微发颤。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顾怀山，整个顾家最护短的人。当年顾子轩在军区大院跟别人家孩子打架，打输了回来哭鼻子，老爷子二话不说带着他杀到人家门口讨说法。
从小到大，这个老人从来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这是头一回。
当着全家人的面，一巴掌扇上去！
“爷……”
“跪下！”
顾子轩的膝盖软了，直接跪在了地砖上。
不是被逼的。是腿自已软的。他从来没见过爷爷这种表情——不是怒，是怕。
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退役将军，脸上写着害怕。
这比那一巴掌更让他心里发寒。
龙卫国从书房里走出来，在院子中央站定。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子轩，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脸色惨白的顾明诚。
“这次，看在顾老爷子的面子上，到此为止。”
他停了一下。
“帖子的事，我的人已经全部清理干净了。但带来的一些坏影响，我不想让我手下再收拾烂摊子，你，把它收拾干净，听得明白吗？”
“明……明白！”
顾子轩颤颤微微回答。
“记住，没有下次了。”
一句话落在地上，比外面特勤队手里的枪还重。
龙卫国转身，带着助手和特勤队，原路撤出了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榴树上的虫鸣。
顾明诚第一个开口，声音发紧。
“爸，到底怎么回事？龙卫国为什么会……”
顾怀山撑着桌沿，缓了好几口气。
“不要问，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三桌人，二十几口，全部僵在原地。
三姑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二叔端杯子的手定住了。顾明诚的嘴巴张着，合不上。
他们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这句话重量，在座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享受这种级别的保护？
“顾家今天差一点就完了。”
顾怀山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在往外挤。
“要不是龙卫国给了这个面子，你们以为今晚进来的是什么？是来吃饭的？”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
顾子轩跪在地上，左脸火辣辣地疼，膝盖硌在石板上，浑身的血好像被抽空了。
他花十五万，雇了一帮水军，去黑一个连提都不敢提的人？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林墨……他的背景到底硬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