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林建国在走廊坐了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一口水没喝，一根烟没抽，一句话没说。
下午一点多，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沈若兰第一个出来，摘下口罩，嘴角的弧度让林建国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捞了上来。
“手术很成功。”
一句话，林建国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但他硬撑着没掉眼泪。五十三岁的男人，在走廊里站得笔直，胸口一起一伏。
方明远和赵怀民随后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笑。
赵怀民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老林，你爱人底子好，恢复会很快。”
方明远补了一句：“放心，术后我们会跟踪复查，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林建国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两下：“谢……谢谢。”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若兰没有急着走，等王秀莲从麻醉中慢慢醒过来，亲自守在病床边查了一遍生命体征。
王秀莲睁开眼的时候，迷迷糊糊看到一张老太太的脸在面前晃。
“……您还在啊？”
沈若兰笑了：“等你醒了我再走，不放心。”
王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活了五十一年，住过最好的院也就是区医院双人间，哪见过院士守床边？她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抖了半天，冒出一句：“给您添麻烦了。”
沈若兰握着她的手，没接这句话，转头跟林建国交代：“术后一周是关键期，饮食清淡，别让她操心，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找陈医生。”
林建国连连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三位院士离开病房的时候，整个肿瘤科走廊挤满了人。
主治医生、住院医、规培生、护士，乌泱泱站了两排。没人说话，所有人盯着那三个从手术室走出来的身影。
科室主任把门拉开，弯着腰一路送到电梯口。
沈若兰冲他摆摆手：“不用送了，照顾好病人。”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一个年轻的规培生小声嘟囔了一句：“院士对患者态度都这么好的吗？”
旁边的住院医白了他一眼：“你见过院士给普通患者主刀吗？”
规培生闭嘴了。
陈国强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的病历夹攥出了汗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历上的名字——王秀莲，女，51岁，职业：纺织厂退休工人。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刚才那三个人看她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生怕出半点差错的态度，不像是在对待一个病人，倒像是在对待……一件国宝。
——
五百公里外，京州指挥中心地下室。
“手术圆满成功，天启一号母亲各项生命体征平稳，沈院士确认手术达到预期效果。”
听到这消息，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一个个脸上都涌起笑意。
老张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的技术，没问题！”
李浩啪地关掉一个监控窗口，转头问王建军：“头儿，医院那边怎么办？这么大阵仗，三个院士上门，陈国强又不是瞎子，早晚得打听。”
王建军靠在椅背上。
“不用管。”
李浩一愣。
“院士亲自去，瞒不住。陈国强能打听到的最多就是国家有个新技术试点项目，往上再查就是铁板一块，查不出林墨，查不出天启。”
王建军顿了顿，手指头点了点主屏幕。
屏幕上，林墨正在上课，但脸上中奖后的喜色笑意藏都藏不住……从他那情绪指数一直处于偏高的状态，就能看出来。
“而且这事儿迟早藏不住，癌症治愈技术推广是板上钉钉的事。等到公开那天，医院知道的那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老张点头：“那王秀莲那边呢？万一她跟儿子说了？”
“说什么？说她得了肺癌然后被治好了？”王建军摇头，“她自已答应过不告诉林墨，性格摆在那儿，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等复查结果出来，癌细胞彻底清零，她只会觉得自已命好赶上了国家好政策。”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盯好天启一号，其他的，让子弹飞一会儿。”
——
两天后。
王秀莲的术后恢复超出所有人预期。
第一天还有些虚，到了第二天早上就能坐起来喝粥，脸上的气色比住院前还好，连隔壁床的大姐都酸了：“你这哪像做完大手术的，我看你是去美容院住了两天。“
林建国每天守在病房，排骨汤、鲫鱼粥、蒸蛋羹，摆了满满一床头柜。
第二天下午，例行复查。
CT、抽血、全套肿瘤标志物检测，折腾了大半天。
下午四点，陈国强拿着报告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都是凉的。
他在走廊里已经看过一遍了。看完之后在厕所里站了五分钟，对着镜子反复确认自已没在做梦。
“嫂子，建国哥。“
王秀莲坐在床上，林建国站在窗边，两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陈国强把报告摊在床头桌上，指着CT片子，声音有点飘：“右肺上叶原发灶……消失了。“
林建国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国强咽了口唾沫，“癌细胞，没了。不是缩小，不是控制，是完全消失。纵隔淋巴结转移灶也消失了，全套肿瘤标志物降到正常值以内，血常规、肝肾功能全部正常。“
他抬起头，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嫂子，你的癌……治好了。“
“才第二天。“陈国强补了一句，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术后第二天。“
病房里静了三秒。
王秀莲一把抓住林建国的胳膊，两个人互相瞪着，谁都没说话。然后王秀莲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林建国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
陈国强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干了二十年呼吸内科，肺癌晚期有淋巴结转移的，他送走过太多了。
多到后来写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都不抖了。
但今天这份报告——
他干了二十年，第一次见。
——
消息在肿瘤科炸开了锅。
先是管床护士看到报告，愣了十秒，拿去给护士长看。护士长看完直接起身，快步走向科室主任办公室。
主任看完报告放下来，又拿起来，翻到CT那页，对着灯光举起来看了足足两分钟。
“这是术后第二天的片子？“
“是。“
主任的手顿在半空，片子差点没拿住。
“第二天？“
“第二天。“
主任不说话了，拿起电话打给放射科：“你们机器最近校准过没有？“
放射科主任被问懵了：“上周刚校准完，怎么了？“
“你自已来看看这个片子。“
放射科主任来了。看完之后脸色变了，又喊来了病理科主任。病理科主任调出术中病理切片和术后组织样本对比，确认无误后，手里的报告差点掉地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放射科主任反复调阅影像系统，把术前和术后的片子左右并排挂在阅片灯上，“肺腺癌晚期，淋巴结多发转移，四十八小时，清零？什么药物能做到这种事？“
没人能回答。
半小时内，消息传遍了整个医院。
肺癌晚期，淋巴结多发转移，术后四十八小时，癌细胞完全清除，正常组织零损伤。
一群医生挤在肿瘤科会议室里，围着那份报告和CT片子，像看外星文明的遗迹。
一个干了十五年肿瘤外科的副主任医师蹲在墙角，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盯着地板一言不发。去年他主刀的一个胃癌患者，三十二岁，两个孩子的妈，术后复发转移，化疗六个疗程，头发掉光，最后还是没撑过去。家属在走廊里哭的声音，他到现在睡觉还能听见。
“这技术……是真的？“他抬头，声音沙哑。
没人回答。
所有人涌向院长办公室。
院长王德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对二十多张写满问号的脸，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是真的。“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
医生们激动，惊喜，震惊，难以置信。
有的拍桌子，有的拍大腿，有的连连叫好，甚至有的当场就红了眼眶。
他们见过了太多无奈的死亡。
不是他们不想救，是真他妈救不了。
从几岁的孩子到七八十的老人，从手术到化疗到靶向到免疫，治疗手段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五年生存率的数字冷冰冰挂在教科书上，像一道铁闸。
他们能做的，无非就是在铁闸落下之前，多争几个月、几个星期、几天。
争到最后，家属哭、患者走、病床换人，周而复始。
然而现在。
全都能治。
不是控制，不是缓解，是彻底治愈！
从几岁到八十岁，一锅端。
这帮见惯了生死、早就练出钢铁心肠的医生，此刻全都扛不住了。
王德明抬手往下压了压：“听我说完。这项技术是国家绝密项目的成果，目前处于定向临床验证阶段。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一句话——所有类型的恶性肿瘤，都在覆盖范围内。“
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声音发颤：“院长，所有类型？胰腺癌也行？“
“所有类型。“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攥紧了拳头。那个蹲墙角的副主任医师站了起来，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全是那些没救回来的脸。一张一张地闪，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有的记得名字，有的只记得床号。
如果这技术早出来十年——
不，早一年——
肿瘤科主任突然开口：“院长，这技术到底谁突破的？我在柳叶刀、Nature、Cell上翻了个遍，半点风声都没有。国内哪个团队？哪个实验室？怎么一声不响就搞出来了？”
王德明摇了摇头。
“我也想知道。“
他靠回椅背，语气很沉：“上面只说了——技术来源绝密，不允许打听。在全面推广之前，所有参与过的人，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透露。“
他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签过保密协议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
“没签的，明天全部签。这事比你们想象的大。”
“在上面完全解禁之前，谁都不能往外透露……哪怕一个字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