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克心神一动。
刚才那念头不过隨意而起,既然高深唤不来,那便隨便拉个人进来,试试这片空间的力量,总可以吧
维罗妮卡不是已经拉进来了吗
可怎么...还有四个
他目光扫去,微微一凝。
下方五个人脸上,顿时覆上了赤色光芒,让他们各自看不清对方的脸和上半身。
『我不愧是这个宫殿主宰,可以隨心所欲,言出法隨。』
雷克內心暗爽,他开始仔细观察下方的人。
维罗妮卡坐在左侧最上首,旁边两个座位上,多了两位女子。
一位是十四五岁的少女,穿著教会辅祭长袍,此刻正紧紧攥著裙角,小脸煞白。
另一位年轻女子坐在辅祭少女身侧,一袭黑色金边长袍,黑髮高束,面容冷艷,袍上绣著金边太阳的纹章。
此人雷克认识,她是上次鱉角村事件,出现天穹书院的冰山美人。
对面,右侧最上首的座位空著。后面两个座位上,出现了两名男子。
第一位男子坐在右侧第二席,身材高大,赤裸上半身,皮肤褐色,裤子是粗糙麻布,打著好几个补丁,赤著脚,脚踝上还有明显的镣銬磨痕。
此刻他正弓著背,双手撑著膝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目光四下乱转,像是隨时准备逃跑。
第二位男子坐在右侧第三席,与那人截然相反。
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猎装,袖口和领口绣著金丝线,脊背挺直,眉头紧锁,正缓缓扫视著大殿的每一寸角落。
眾人均发现,都看不到对方脸庞,突然,除了冰山美人没有说话,其他三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这、这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在这儿!”
“醒醒,一定是梦...”
维罗妮卡眉头一皱,冷冷开口:
“住嘴!”
那声音不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心想:这帮人真是胆小如鼠,不知道瞎叫什么。作为第一位来到天使大人跟前的人,有义务维护这里的秩序。
那四人被她这一声喝住,齐齐愣住,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不过维罗妮卡脸庞被红芒挡住,但眾人听声音,觉得她应该是一位美女。
实际上,是流著口水的格鲁姆模样。
维罗妮卡没有说话,伸出手指,朝宫殿最深处的方向指了指。
四人顺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宫殿的最深处,一张巨大的座椅孤零零地矗立在高台之上,座椅背后是无尽翻涌的白色雾气。
座椅本身,空空荡荡。
这位声音动听的美人让他们看什么呢
“姐姐,上头什么也没有呀。”辅祭少女眨了眨眼,小声问道。
维罗妮卡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你眼瞎吗”,却猛地愣住了。
空的
她顺著自己的目光望去,那张高台上的座椅,確实空空荡荡。
刚才那位端坐於御座之上的天使大人呢
那尊威严浩荡、令人不敢直视的秩序神像呢
都去哪儿了
“刚才明明有...”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
她不知道,这是雷克故意要耍一耍她。
方才心念一动,雷克便隱匿了身形。
他想看看,当天使大人不在场时,这些人会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有什么有”一个粗豪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身材高大的赤裸上身男子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嗓门大得在整个大殿里迴荡:
“自我介绍下,本人,源汗国当今大汗,第七子,博尔乌!你们呢”
他旁边的猎装男子眉头微皱,没有回应。
博尔乌也不恼,目光一转,落在那个怯生生的辅祭少女身上:
“喂,你介绍下啊。”
辅祭少女被他那粗豪的目光一瞪,嚇得往后缩了缩,却不敢不答:
“我、我叫奥罗拉...刚才还在教堂后殿的仓库扫地,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来了...”
“教堂”博尔乌挠了挠头,“那是什么地方”
“是、是供奉永夜女神的地方...王都永夜女神教堂。”奥罗拉小声答道。
她右侧那位冰山美人终於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圣光联邦,格蕾索尔贝格。刚才在刻卡。”
维罗妮卡扫了眾人一眼,淡淡道:“散修,索菲亚。”
她用了个假名。
最后一位年轻人,那白色猎装的男子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大,指著博尔乌:“你不是源汗国可汗之子。”
博尔乌脸上的笑容一僵。
“源汗国的当今可汗只有三个儿子。”猎装男子一字一句,目光在博尔乌下半身的裤子扫过,“哪里来的第七子你这一身打扮,分明是源汗国奴隶。”
“你放屁!”博尔乌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粗糙的双手握紧成拳,“你、你是哪位”
猎装男子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讥誚的弧度:
“本人,歌德王国北境守护之一,布拉德利侯爵之子,康拉德冯布拉德利。”
他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打败过无数的源汗国骑兵。他们为了保命,丟下的像你这样的奴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博尔乌的脸瞬间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轰然一声巨响。
大殿最深处的虚空之中,骤然亮起一道炽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无到有,从弱到强,不过一息之间,便如烈日当空,煌煌赫赫地铺展开来,將整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祂端坐於至高御座之上,周身环绕著无数流转的金色光晕。
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身形,只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威严,如山如岳,如天如渊,压得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更骇人的是,祂身后的虚空之中,一尊通天彻地的神像正缓缓凝实。
那神像双臂微张,双手虚握,周身环绕著煌煌白光,带著不容褻瀆的威严与秩序感。
秩序之神。
维罗妮卡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座椅上弹起,双膝跪地,整个身体伏了下去,声音颤抖却清晰:
“天使大人!”
那四人还没回过神来,便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们骨骼咯咯作响,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战慄。
他们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边缘处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仿佛隨时都会破碎消散。
“天使在上。”
话音未落,那四人便觉眼前骤然一亮,仿佛一轮太阳砸进他们眼眸。
奥罗拉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天使啊,比大主教还厉害的人物。
格蕾跪了下去。
康拉德跪了下去。
博尔乌跪了下去。
五个人,齐刷刷跪伏於地。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尊神像的虚影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散发著永恆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
博尔乌忽然抬起头。
那张粗糙的脸上,此刻满是狂热与渴望。
“天使在上!”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小人博尔乌,有秘制卡片魔纹语献上!只求天使大人开恩,帮助小人脱离奴隶身份!”
话音落下,他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抬起头,直面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旁边,康拉德跪伏在地,仍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一个奴隶,还会写魔纹语”
博尔乌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道被光芒笼罩的身影,眼中满是祈求。
片刻后,那道空灵威严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写。”
只是一个字。
博尔乌如闻天音,浑身一震,连忙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一笔一划,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虚空中浮现的,是一行又一行的魔纹语。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
正是那首《咏初日》。
正是他今夜刻在卡片上的那首诗。
雷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奴隶,怎么会知道这句诗
博尔乌写完最后一笔,整个人虚脱般地跪坐下去,大口喘息著,仍仰著头,眼中满是祈求:
“天使大人...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她说,这魔纹语可以卖给制卡师,能换很多很多钱...”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哽咽:
“我练了几百遍...几百遍啊...可我见过的制卡师,个个都是阴险狡诈之辈...我一个奴隶,交上去也只会被杀人夺宝...我不敢...我不敢...”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微微颤抖。
旁边,康拉德的声音冷冷响起:“还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你是一个撒谎的奴隶。”
博尔乌死死瞪著康拉德,“我没有。”
“有趣。”康拉德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这魔纹语,
我今晚刚在自家地窖里,恰好看到过。”
此言一出,大殿里骤然一静。
奥罗拉猛地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惊愕:“啊我、我今晚扫地的时候,也在永夜教堂后殿的地面上看到过这行字...我还以为是哪位神官隨手写的...”
格蕾那双冷艷的眸子微微眯起,“天穹学院的藏经阁,有一张上古残纸,上面记载的正是这四句魔纹语。我今夜刻卡,用的便是此诗。”
维罗妮卡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那张从龙巢九狱密库里偷出来的特製火球卡,里面的魔纹语...难道就是这四句吗
“我不会骗人,天使大人,请你明察。”博尔乌嚇得赶紧磕头。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疑。
同一首诗,出现在五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源汗国奴隶的母亲遗言、侯爵家的地窖、永夜教堂的地面、天穹学院的藏经阁......
这怎么可能
高台上,那道被光芒笼罩的身影终於开口了。
声音空灵而威严,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灵魂:
“此魔纹语,便是本座的。”
短短九个字,如惊雷般劈入每个人耳中。
维罗妮卡浑身一颤。
康拉德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奥罗拉张大嘴巴,小脸煞白。
格蕾那双冷艷的眸子猛地睁大,罕见地失態。
博尔乌更是僵在原地,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们来此,是因为刻制此诗,是因为看到此诗。”那声音继续道,“所以,你献於本座,无用。”
博尔乌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他嘴唇哆嗦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完了。
他唯一的筹码,没了。
他这辈子,怕是永远只能做一个奴隶了。
然而,高台上那道声音却没有就此停止。
“不过,”
那空灵的嗓音顿了顿,似乎在思索什么。
雷克端坐於御座之上,望著下方那五张各不相同的面孔,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里,似乎有一种很有趣的聚会方式。
他唇角微微勾起。
“你们五人,遇到本座魔纹语,即有缘。天使渡有缘人。”
那声音缓缓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此处,可做交易之所。”
维罗妮卡猛地抬起头。
康拉德的眼神微微一凝。
格蕾那双冷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奥罗拉茫然地眨著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博尔乌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直起身子。
“你们若有需求,可在此提出。”那声音继续道,“若有他人能应,便自行交易。”
“本座担保。”
最后四个字,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大殿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担保。
在这座连灵力都无法运转、连威压都能让人魂飞魄散的宫殿里,那位端坐於至高御座之上的天使大人,竟然愿意为他们担保
炽热白芒一卷一收,五个人便各自回到了原来的座椅上。
大殿里重归寂静。
过了片刻,奥罗拉忽然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那只小手举得很低,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声音也怯生生的:
“天、天使大人...我、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高台上那道被光芒笼罩的身影微微一动。
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奥罗拉鼓起勇气,小声说道:
“我们教堂的大主教,都有尊號的...天使大人,您、您的尊號是什么呀”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皆是一怔。
尊號。
对啊,眼前这位可是能显化秩序神像的存在,怎么可能没有尊號
维罗妮卡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著恐惧,竟忘了这最重要的事。
天使的尊號,往往蕴含著权柄与奥秘。
雷克端坐於御座之上,微微一怔。
尊號
他哪里有什么尊號。
总不能说“我叫雷克奥恩,玛拉夫人第七护卫队队长”吧
不过...这个奥罗拉倒是提醒了他。
既然要装天使,就得装得像一点。
他心念电转,目光扫过下方五道跪伏的身影,又想起那张夹在《源初启示录》里的笔记纸,赤霄八荒曜真天光真君。
那十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那还不够。
他看过不少小说,真正的尊號,应当是一串权柄的叠加,是凡人念诵时便会心生敬畏的长名。
雷克唇角微微勾起。
片刻后,那道空灵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从亘古传来:
“尔等听好,”
大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吾名——”
那声音顿了顿,带著某种古老的韵律:
“执掌天光之权柄者。”
奥罗拉的瞳孔微微放大。
“燃烧万物者。”
格蕾那双冷艷的眸子猛地一凝。
“永恆烈阳在人间的代行者。”
康拉德的脊背僵住了。
“洞察虚妄与真实者。”
博尔乌浑身发抖。
“秩序神座之侧的第一道曙光。”
维罗妮卡屏住了呼吸。
“赤霄八荒曜真天光真君。”
最后十个字落下,在大殿里久久迴荡。
一片死寂。
五个人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维罗妮卡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从未听过如此长的尊號。
执掌天光...燃烧万物...永恆烈阳的代行者...洞察虚妄与真实者...秩序神座之侧的第一道曙光...
执掌天光...燃烧万物...永恆烈阳的代行者...洞察虚妄与真实者...秩序神座之侧的第一道曙光...
每一个词,都代表著一份权柄。
每一份权柄,都足以碾压她所知的任何存在。
七神教会的大主教,尊號不过一两个词。
而眼前这位...
她不敢再想下去。
康拉德低下头,额角渗出冷汗。
他是侯爵之子,见过无数大人物,但这一刻,他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遇到天大机缘了。
格蕾咬著下唇,那张冷艷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敬畏。
她是天穹学院的弟子,学院里藏经阁中记载过上古天使的尊號,但没有一个,有眼前这位长。
博尔乌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一定是以前他这辈子都看不到的存在。
奥罗拉张著嘴,小脸上满是敬畏。
她只是想问问尊號,没想到...没想到问出这么长一串!
她一个字都不敢漏掉,拼命在心里默记。
好长...好厉害...
她记到一半就乱了,急得眼眶都红了。
雷克端坐於御座之上,看著下方那五道颤抖的身影,心中暗爽。
这尊號果然好用。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奥罗拉又怯生生地举起手:
“那、那个...天使大人,我们以后还能来这里吗”
她顿了顿,生怕自己问得不敬,又赶紧补充道:“我是说...如果您觉得我们太吵,或者我们打扰到您了,那、那就不用来...”
维罗妮卡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问得好。
若能常来这座宫殿,哪怕只是多待一会儿,也足够她琢磨出很多东西了。
雷克沉默了一瞬。
还能不能来
他其实也不太確定。
刻制那首《咏初日》能进宫殿,看到那首诗的人能被拉进来,这只是他今晚的发现。
下次再刻制同样的诗句,还能不能触发
下次再默念那首诗,还能不能把人拉进来
万一不行,那就丟脸丟大了。
不过...
那空灵的声音缓缓道:
“念本座尊號三次,再念本座魔纹语三次,本座自会感应。”
“每周,仅可一次。”
“心不诚,来不了。”
雷克说话,特地补了一个万能句子,如果你来不了,那是你心不诚。
维罗妮卡瞳孔微缩。
每周一次。
这意味著,这座宫殿...是一个可以定期开启的地方
康拉德的眉头动了动,显然也在盘算著什么。
格蕾那双冷艷的眸子微微垂下,不知在想什么。
博尔乌激动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著牙,不敢发出声音。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日,你们如要交易的,现在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