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独自坐著,许久,才从怀中取出那枚深青色玉简,握在掌心,感受著其温凉的质感。
“祖师,”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跨越了万古的英魂对话,“您留下的后手,轮迴之引,晚辈已知晓。『待吾归来』……此愿何其沉重,此局何其深远。然,时不我待。”
“天元大会,东荒最高之舞台,亦是决定我青云道统能否在此大爭之世真正立足之关键。此会关乎『天象异动』,或许亦与您所言之『时机』、『天魔』隱隱相关。请恕晚辈,暂不能亲身去寻您轮迴之跡。”
他將玉简贴近眉心,以自身神识与元婴道韵,轻轻触碰那已然黯淡、却依旧存在的隱秘烙印,传递著自己的意念:“然,祖师放心。您未竟之志,护此界一线生机,晚辈铭记於心,从未敢忘。”
“此番天元大会,便是晚辈践行此志的第一步!我定当带领青云门,在此东荒群雄匯聚之所,全力一搏,爭得立足之基,积蓄守护之力。待此间事了,无论天涯海角,轮迴深处,晚辈定会寻您踪跡,迎您……归来!”
玉简微微温热,那烙印似乎轻轻波动了一下,旋即恢復沉寂,再无反应。
沈墨將玉简郑重收起,放入怀中贴身收藏。这秘密,將暂时成为他心底最深处的一份重量,一份动力,也是一份……在喧囂与备战间隙,独自品味的、沉甸甸的期盼。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处,望向殿外广场。那里,阳光正好,积雪初融,依稀可见弟子们勤奋修炼、往来穿梭的身影,充满生机与希望。
三年,天元大会。
流云殿,静室。
自巡天阁特使离去,宣布天元大会仅剩三年之期,已过去三日。
这三日,青云门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器械,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高速运转。韩林与各堂长老几乎不眠不休,擬定选拔章程,调配资源,布置任务。
弟子们之间,关於“天元大会”的议论已如野火般蔓延,虽未正式公布,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与隱隱的亢奋,已瀰漫在青云山的每一个角落。
而沈墨,这三天却反常地没有出现在眾人面前,甚至没有如约在第三日召集金丹以上长老宣布大会事宜。
他將一应筹备事务全权交由韩林处置,自己则再次封闭於流云殿最深处的静室,对外只宣称需为天元大会做最后的、关键的闭关推演。
韩林虽觉诧异,但念及大会在即,掌门或许真有所悟需紧急参详,便也未敢打扰,只是將一切筹备进度,通过传讯玉符定时匯报。
静室之中,並无闭关修炼的灵光波动,也无推演阵法的符文闪烁。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沉寂。
沈墨独坐於蒲团之上,面前並无他物,只有那枚深青色的青云子玉简,静静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尺许之处,散发著温润而內敛的星辉。
他的目光,却並未落在玉简之上,而是有些失焦地望著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在挣扎,最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三天,他什么也没做。没有修炼,没有推演,甚至没有去思考天元大会的种种对策。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三日之前,在玉简最深处看到的那幅画面——青云子撕裂残魂、送入轮迴的最后一幕——以及那画面中,青云子模糊却惊鸿一瞥的侧脸,牢牢占据,反覆碾磨。
最初,因那画面的悲壮与信息的衝击,他心神震撼,並未留意细节。待星辉特使到来,天元大会的紧迫压力如冰山压下,他强行將这份震撼压下,专注於眼前要务。
然而,当特使离去,喧囂暂歇,他独处一室,试图平復心绪,为大会做长远谋划时,那幅画面的每一个细节,却如同跗骨之蛆,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青云子艰难盘坐的身姿,胸口那狰狞的伤口,颤抖著抬起的手,撕裂残魂时那无声的嘶吼与决绝,还有……最后化为光点消散前,那惊鸿一瞥的、模糊的侧脸轮廓。
起初只是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隔著一层浓雾。
他试图回忆穿越前见过的任何画像,回忆青云宫壁画上那持尺的青衣道人身影,甚至回忆自己“编造”神话时,在脑海中勾勒的“青云祖师”形象。
都对不上,壁画形象过於写意,“编造”的形象更是他自我想像的產物。
都对不上,壁画形象过於写意,“编造”的形象更是他自我想像的產物。
但那种熟悉感,却越来越强,越来越具体,如同黑暗中渐渐显形的鬼魅,令他坐立难安。
直到昨夜,他无意间起身,走到静室一侧那面以“水镜玄铜”打磨而成、光可鑑人的墙壁前,想用冰冷的清水敷面,让自己冷静下来。
清澈的灵水中,倒映出他此刻的面容。因元婴初成、道基浑厚而更显年轻俊朗,眉宇间是歷经风霜与杀戮沉淀下的沉稳,眼眸深处是因背负秘密与责任而生的深邃。这是他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脸,属於“沈墨”的脸。
然而,就在他凝视水中倒影的剎那——
脑海深处,那幅轮迴画面中,青云子最后回望、消散前的侧脸轮廓,与水中倒影的侧脸线条,毫无徵兆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轰——!!!”
仿佛一道九天狂雷,毫无预兆地劈入沈墨的识海!炸得他神魂俱颤,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一片!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玉案上,案上玉瓶“哐当”落地,摔得粉碎,灵水四溅。
他死死盯著水中那因他动作而晃动的、破碎的倒影,又猛地抬头,望向悬浮在半空、依旧散发著温润星辉的玉简。
脑海中,那重叠的影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剧烈的衝击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眉毛的弧度,鼻樑的线条,下頜的轮廓……哪怕因画面模糊、角度不同有所差异,但那一种骨子里的、难以言喻的“神韵”与“架构”,竟有著惊人的、至少五六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画面中青云子的眼神充满了力竭的疲惫与决绝,而水中的自己眼神沉静深邃,但那种眼型,那种眸光深处的某种特质……像!太像了!绝不仅仅是巧合的相似!
沈墨如遭雷击,僵立当场,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又瞬间逆流衝上头顶!
一股混杂著极致的荒谬、骇然、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隱隱的“果然如此”的明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紧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是谁”
一个最简单,也最恐怖的问题,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拷问,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