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接过碗看了看。
果子个头小,颜色也不鲜亮,但确实是能吃的品种。
“这样,你去食堂问问,他们有时收野果做调料,如果不要,你再拿来,我帮你看看能不能兑换给想要的人。”
“哎,谢谢,谢谢您了,陈调解。”
老头端着碗走了。
陈锋继续嚼着麦饼。
远处传来打铁声,叮,叮,叮,很有节奏,那是从矮人工坊的方向传来的。
之前在交易区刚刚开放的时候,还有矮人过来摆了次摊,卖些有意思的小工具——刻了明亮符文的小灯、能保温的杯子、甚至还有会自己转动的烤肉架。
当时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大群人,甚至最后陈锋不得不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不过现在矮人已经不怎么来摆摊了。
一是这里没什么他们需要的东西,二是他们的手艺主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如武器、盔甲、还有领主大人亲自过问的基础设施改造。
但偶尔还是会有新奇玩意儿流出来,每次都能引起小轰动。
陈锋吃完最后一口饼,把布包收好,正要起身去巡查其他摊位,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交易区另一头匆匆走来。
是许婉清。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外套,头发用根木簪子随意挽着,手里拎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陈锋注意到她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眼下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许医生。”他打了个招呼。
许婉清停下脚步,看见他,勉强笑了笑:“陈调解,忙着呢?”
“刚处理完一桩纠纷,您这是?”
“去学校。”许婉清举了举布包,“今天有急救课,带了些教具。”
陈锋知道许婉清每周会去学校上两次课。
教孩子怎么包扎伤口、怎么辨别常见草药、甚至怎么在野外寻找水源。
有人说这没必要,孩子们学这些有什么用?怎么也不可能真让孩子们上战场。
但领主支持,他说“知识是最重要的资源,而孩子就是未来”。
“您的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陈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是不是最近太忙了?”
许婉清怔了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明显吗?”
“有一点。”
“可能是最近……泉水那边能量波动比较大,我需要多花精力维持。”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这话别往外说。”
陈锋点了点头,他知道生命之泉是领地的核心,但具体怎么回事,他不清楚,也不多问。
“您还是多注意休息,不然领主大人会担心的。”他说。
“他那里……”许婉清的声音很轻,目光短暂地投向城北工地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要紧事已经够多了。”
“我会注意的,先走了。”
她的脚步比先前稍快了些,继续往学校方向去了。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他想起之前听民兵闲聊时说过的话:许医生每天都要在泉水边待好几个小时,具体在做什么没人知道,但大家都看得出来,她越来越累。
“都不容易。”他低声自语。
陈锋转身准备继续巡查,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从交易区入口传来。
不是吵架的那种喧哗,是兴奋的、嘈杂的议论声。
陈锋走过去,看见几个人围着一辆手推车,车上堆着东西,用麻布盖着,但边缘露出金属光泽。
推车的是个矮人,胡子编成两条粗辫子,穿着皮围裙。
“让让!让让!都围着干嘛?”矮人用生硬的通用语嚷嚷,“这里面的东西不是拿来卖的!”
值得一提的是,通用语之所以能成为通用语,就是因为十分简单,容易普及,以至于哪怕你随便找个绿皮部落,里面也多半有不少人会说通用语。
因此,如今的领地中,不仅仅是那些来自卡拉迪亚的士兵,许多领民也学会了一些通用语。
有人问道:“大师,这盖着的是啥呀?”
“路灯!”矮人说,“新改的,不用点燃,晚上自己会亮!”
人群发出惊叹,陈锋也好奇地凑近了些。
“这是要在领地装吗?”又有人问。
“装!先从内区开始!”矮人拍拍胸脯,“托林大师说了,你们这儿太暗,晚上走路都摔跤!不好!矮人干活的地方,必须亮堂堂的!”
闻言,大家都纷纷笑了起来。
矮人虽然脾气爆,说话直,但干活确实没得说。
这些天下来,领地里不仅多了许多口水井、公共厕所等基础设施,并且还都被矮人改良过。
虽然过程少不了骂骂咧咧——
“你们地表人这设计是哪个蠢货想的?”
但经过矮人的改良之后,确实更好用了。
陈锋看着矮人推车往仓库方向去,人群渐渐散开。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听赵铁山提过一嘴:今天有补给车队要去城北工地,看来这一车的路灯也是补给的一部分。
收回目光,他重新看向交易区。
人们在各摊位间穿梭,讨价还价,交换物资,有个母亲用攒了很久的贡献点给孩子换了双新鞋,孩子当场穿上,蹦蹦跳跳,卖鞋的老人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很温馨的日常场景。
但在末世里,这种日常,本身就是奇迹。
陈锋摸了摸胸前的徽章,铁片冰凉,但戴久了,已经被体温焐热。
他走回调解桌,坐下,桌上摊着记录册,炭笔摆在旁边,他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然后静静坐着,等待下一个需要调解的人。
……
工坊区的叮叮当当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只是最近的敲打声里,少了几分打造武器的凌厉,多了几分适配生活的细腻。
托林蹲在一口大铁桶旁,手里的小锤敲得飞快,铁桶内壁的符文纹路随着敲打渐渐清晰。
自从在地下受了伤之后,巴林大师就把他从工地上打发走了,让他来人类的领地带带学徒,教一教人类怎么铭刻一些简单的符文。
“这净水符文得刻得匀称,差一丝,水的净化效果就打折扣。”
他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人类学徒说,“你们地表人就是毛躁,上次那个小子,刻到一半手一抖,整桶水都白瞎了。”
学徒们不敢吭声,只是盯着托林的动作,手里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模仿。
这种带有净水符文的铁桶,在完成以后,就能把河里的水直接引入,净化掉杂质和微量死灵能量,不用再费力煮沸。
托林完成了手上的活,正打算检查检查学徒们的成果,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一回头,看见小刘跑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木碗,碗里冒着热气。
“大师,该吃饭了!”小刘喘着气说。
托林看了眼外面的太阳。“还早着呢。”
“不早了,食堂快收摊了,我今天特意让王婶多留了份红烧肉。”
小刘把碗递过来,咧着嘴笑,“您尝尝,新做的。”
托林接过碗,木碗里堆着深红色的肉块,油亮亮的,旁边还有几块土豆,香气扑鼻。
他哼了一声:“你们人类就喜欢把肉弄这么软,没嚼劲。”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用木勺舀起一块塞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他嚼了几下,眼睛都眯了起来。
“怎么样?”小刘期待地问。
“还行。”托林含糊地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就是味道淡了点,我们矮人的炖肉要放双倍盐。”
“下次我跟王婶说。”
托林开始大快朵颐,小刘也在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黑麦饼,掰着吃。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咀嚼的声音。
不远处传来打铁声,叮叮当当。
那是铁匠铺在赶工。
最近订单多,农具、工具、还有民兵队要的武器。
如今的工坊区可早已不是当初的几个简易棚子了,光是铁匠铺都不止一个,不仅产量更高,质量也要好得多。
“大师,”小刘忽然开口,“那个……净水符文,真的能让脏水变干净?”
“不是变,是过滤。”
托林咽下最后一块肉,把碗放地上,用手抹了抹嘴,“原理跟筛子差不多,只是筛的不是沙子,是……不好的东西。死灵能量、腐质、还有一些小虫子。”
“那能过滤多少水?”
“看符文大小,公共水井底下那个,一天过滤几百桶没问题。”
托林从工具袋里掏出个扁铜壶,拔开塞子,浓烈的麦酒香气飘了出来,他猛地灌了一口。
“但得定期维护,符文用久了也会失效,得重新铭刻。”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头。
他以前在游戏里当过铁匠,但那只是点点鼠标的事。
真跟矮人学了一段时间,才知道打铁有那么多门道:火候、锤法、淬火时机、甚至敲击的节奏都有讲究。
更别说符文了——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你不是也在学符文吗?”托林斜眼看他。
“是……但太难了。”小刘挠了挠头,“那些纹路,看着都差不多,但您说每个弯钩、每个转角都有意思,我记不住。”
“记不住就多看,多刻。”托林说,“矮人孩子三岁就开始玩刻刀,刻坏了多少石头,才练出手感。你们人类……太急了,总想一步登天。”
小刘嘿嘿笑,没反驳。
托林收起酒壶,站了起来。“走,去水井那边看看,早上刻的符文,现在该稳定了。”
两人穿过空地,往内区走去。
路上经过学校,里面传来孩子念书的声音。
托林皱了皱眉:“又在念那些骨头架子的弱点?”
“嗯,领主大人和许医生编的教材。”
“浪费时间。”托林嘟囔,“直接给把锤子,实战打几次就会了,我们矮人就这么教的。”
小刘没接话,他知道托林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挺喜欢孩子的。
之前有群孩子围观他打铁,他一边骂“别挡光!”,一边随手敲了几个小玩意儿送给他们当玩具。
公共水井在内区中央,不远处就是生命之泉的池子。
托林走近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不适应。
太浓郁了,这里的生命能量。
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微微发麻,就像站在静电里。
空气里有种清甜的味道,泉水池泛着乳白色的光晕,水面涟漪不断,像在呼吸。
几个妇女在公共水边打水,水桶提上来时,水清澈见底。
她们看见托林,笑着打招呼:“矮人师傅来啦!”
托林嗯了一声,走到井边,趴下,探头往井里看。
井壁是砖砌的,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圈发光的纹路,就是他之前刻的净水符文。
现在符文稳定地亮着,蓝光柔和,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托林打起一桶水,将手伸了进去,水质清澈,在掌心微微发光,不光是幽荧石的蓝光,还有生命能量的乳白色光晕。
两种光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这泉水……”他低声说,“蕴含的生命能量又更浓了。”
小刘也凑过来看。“许医生说,泉水在扩散,影响范围越来越大。”
“嗯。”托林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这里越来越安全,亡灵不敢靠近。坏事是……”他顿了顿,没说完。
“是什么?”
“太亮的目标,容易引来觊觎它的猎人。”
托林说,语气难得严肃,“你们可能感觉不到,但在能量层面,这口泉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很远都能看见。”
小刘怔了怔。“那……会有危险?”
“谁知道呢。”托林耸了耸肩,“但你们领主不是傻子,他肯定有准备。”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动静,转头看去,是一支补给车队正在集结待发。
十几辆板车与马车排成长列,每一辆都满载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捆扎严实的木箱,几乎看不见车板。
赵铁山站在车旁,正在跟车夫交代什么,一群民兵则挨个检查绳索的松紧,用脚蹬着车栏用力拽拉,确保货物在颠簸途中绝不会散落。
“要送这么多东西去工地?”小刘问。
“嗯,那边每天都有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呢,还有矮人,矮人饭量更大。”托林说,“而且城墙砌到关键时候了,需要更多材料。”
“城墙真的能两个月建完?”
“如果按我们矮人的标准,两个月不算多不可思议,况且你们领主催得紧,巴林大师也答应加速。”
托林摸了摸胡子,“而且地下矿脉清干净了,我们可以全力投入,应该……差不多。”
车队开始出发,赵铁山看见托林,远远挥了挥手,托林也抬手示意。
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拐角。
托林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人类……挺能干的。”
小刘一愣,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我刚来的时候,觉得你们这破地方,没救了。”
托林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继续说着,“房子是奇怪的,墙是不堪一击的,要什么没什么,但现在……”
他指了指周围,“井水有了,围墙翻新了,晚上有灯了,这才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们矮人建一座城,动辄几年,甚至几十年,你们……不到一个月就变了样。”
小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挠挠头,最后憋出一句:
“可能……因为大家,都想好好生活下去吧,而且想活得像个人样。”
托林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虽然被胡子遮着,但眼睛弯了。
“像个人样,哼,说得轻巧。”
他转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了,今天还有好几根灯杆要立,得在天黑之前弄完。”
“我来帮您!”
两人一前一后,往仓库方向走,夕阳开始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托林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你们那个……红烧肉,明天还有吗?”
小刘咧嘴笑:“有!我跟王婶说,给您做双份的!”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