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猩红依旧没有褪去,但此时已然到了第二天清晨。
林舟站在要塞南门的空地上,身后是沉默列队的士兵,身前是从城北战场和城南领地内搬运来的遗体。
一具,两具,三具……他没有细数,但在这场灾难中罹难的军民加起来,总数至少也有数百上千。
有的遗体还算完整,面容安详如沉睡,有的遗体则已经破碎不堪,需要用麻布勉强裹出个人形。
尸体在空地上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具都盖着白布,从林舟面前,一直延伸到他视野的尽头。
不止是来自卡拉迪亚的士兵,还有自愿保卫家园的民兵,以及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这些人或许几天前还在田里劳作、在工坊敲打铁器、在街巷间日常巡逻,现在都躺在了这里,再也不会起来。
没有人说话。
连一旁的战马都垂着头,喷出的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冰晶。
林舟走到第一具遗体前,蹲下身。
他认得这具尸体,是科林。
那个为了救他,带着一名兽人头领坠城同归于尽的士兵。
林舟伸出手,指尖触到白布的表面,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将布角拉平,盖住科林露在外面的脸庞。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整理熟睡者的被褥,生怕吵醒了对方。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被食人魔石锤砸碎胸骨的帝国步兵,被豺狼人毒箭射穿喉咙的弩手,在英勇冲锋中坠马的具装骑兵……
林舟一具一具地走过这些遗体。
每盖好一具,他就在旁边站一会儿,低头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轮廓,仿佛能透过布料,看见是愤怒,或许是恐惧,又或许只是一片空白。
等到所有遗体的脸庞都被白布彻底覆盖,林舟终于直起身。
他的膝盖有些发僵,腰也变得酸痛,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过身,面向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活下来的人几乎都来了。
还能站立的士兵列队在遗体方阵两侧,伤者被搀扶着,幸存的平民挤在更外围,男人们沉默,女人们捂着嘴小声啜泣,孩子们被大人按着头,不让他们看那些白布下的形状。
林舟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他看见赵铁山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血污洗掉了,但眼中却还有泪光闪烁。
看见艾伦盔甲上的裂痕还没来得及修补,看见哈罗德摘下头盔后露出的疲惫脸庞。
看见巴林大师把战锤杵在地上,老矮人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也看见更远处,那些挤在一起的平民,他们当中很多人几天前还在田里忙着耕种,还在修缮领地的设施,还在为每天能吃上一口热饭而高兴。
现在他们脸上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恐惧。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感到清醒。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到每个人耳中:
“不久前的这个时候,这些人还都站着。”林舟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城墙,又指向南方领地的方向,“站在城墙上,站在街巷里,站在你们很多人现在站的位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身后的那片白布上:
“他们有的跟我一路清剿怪物,四处开拓,有的在领地里默默耕作建造,有的可能几天前才刚学会怎么握紧一把长矛。”
“他们不久前都还活着,会喘气,会疼,会怕,也会在吃饭的时候说笑,在换岗的时候抱怨,但现在,他们都躺在这儿了。”
林舟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他们有很多想做的事,很多没做完的梦。”
“然后他们死了。”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一个妇人甚至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抖动,她的丈夫昨天为了保护她,被食尸鬼拖进尸潮里硬生生啃食而死。
林舟没有停下。
“他们为什么死?”他问,目光扫过人群,“因为兽人想冲到我们的领地里烧杀抢掠,亡灵爬出来想把我们也变成那副鬼样子,因为有人想抢我们的粮食,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孩子。”
“是因为他们挡在前面,用生命来捍卫家园,所以我们才能站在这里。”
说着,林舟向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们怕。”他继续说道,“怕明天兽人又来,怕亡灵还没清理干净,怕自己也会成为这些白布
“我也怕。”
这句坦然的承认,让很多人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怕守不住这座领地,怕救不回想救的人,怕对不起这些躺在这里的英雄。”
“但我更怕——”林舟的声音陡然加重,“怕这些烈士的血白流!怕他们用命换来的这块地方,重新变成野兽的猎场、亡灵的坟场!怕他们的父母无人送终,孩子挨饿受冻,妻子被人欺辱!”
他又向前重重踏出几步。
“所以今天,在这里,我立一条铁律。”
林舟的目光扫过赵铁山,扫过艾伦,扫过陈锋,扫过所有幸存者脸上。
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了头。
“凡为领地战死者——”
他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
“无论他是士兵,是民兵,还是抄起菜刀跟亡灵拼命的平民——”
“其父母,由领地赡养至终老,每周领口粮、燃料、衣物,生病由医师免费诊治,死后由领地安葬。”
“其子女,由领地设立的学校养育教导,直至成年。吃穿用度、书本笔墨,全由领地支出。孩子可学本事,明事理,成为对领地有用的人,只要他们想学,领地就供到底。”
“其配偶,享受最高等级的配给额度,愿再嫁再娶者,领地绝不阻拦,若愿独身,领地保其一生衣食无忧,受人尊敬。”
林舟的声音逐渐拔高,在空旷的平地上回荡:
“我发誓——”
“只要这片领地还有一口粮,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烈士的家属饿肚子!”
“只要这片领地还有一块布,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烈士的家属受风寒!”
“只要我林舟还站在这里——”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誓约之剑,剑尖斜指天际。
“这条规矩,就是铁律!”
“噗通——”
赵铁山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嘶声吼道:
“愿为大人效死!”
紧接着是艾伦、哈罗德,然后是还能站立的所有士兵——无论士兵或民兵,全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铠甲碰撞声连成一片。
更远处,平民们愣了片刻,然后也像潮水般跪倒下去。
没有人指挥,但所有人都跪下了——无论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被拉着跪下。
他们也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林舟的承诺。
在如今这种朝不保夕的末世上,在这座昨天还在血火中挣扎的要塞前,这些承诺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巴林大师没有跪,矮人的膝盖从不轻易弯曲,这是他们的骄傲。
但老矮人双手握住战锤锤柄,将锤头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抬起头,胡子颤动,用矮人语低沉地念了一段祷文。
“——愿岩石接纳你们的骨骸,愿炉火温暖你们的魂灵。”
林舟站在跪倒的人群前,站在那无数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旁,抬头望向天空。
血月依旧在,但那月光似乎却不再那么妖异了。
“抬下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按名字,一个一个好生安葬,墓碑要刻清楚,叫什么,哪年哪月生,哪年哪月死,为何而死。”
“以后每年今天,全城祭奠。”
“我们要记住他们。”
“一直记住。”
士兵们站起身,沉默地开始搬运遗体。
两个人一组,抬起一具,走向要塞南侧那片新划出的墓园。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一具具白布覆盖的躯体被抬起,送走,放入土中。
赵铁山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红了眼眶。
他用力抹了把眼睛,才哑着嗓子说:
“大人……那些阵亡者家属,我来造册登记,我一个一个去认,绝不漏掉一家。”
林舟点了点头,没说话。
人群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岗位,修墙的修墙,治伤的治伤,清理战场的继续清理。
林舟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最后一具遗体也被抬走,墓园那边传来第一铲土落下的声响,他才转身离去。
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