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舟被一阵金属敲击声惊醒。
声音很尖锐，像是用铁棍敲打空油桶，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看见空场上站着两名精灵卫士，其中一人手里正拿着一根短棍在敲击着。
“早饭时间。”另外一个没有敲打的卫士扯着嗓子喊，“一小时内领取，过时不候。”
林舟走出宿舍。
清晨的营区比夜晚显得更有生气，那些先前躲在各处的人影此刻都冒了出来，三三两两向空场中央聚拢。
林舟看见了托林，矮人此时正蹲在一边，手里捧着一个木碗埋着头吃。
空场中央支起了两张长桌，桌上摆着几个大木桶，一个精灵卫士站在桌后，手里拿着长柄木勺，正往排队的人碗里舀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粥，但颜色发灰，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也许是什么植物做成的糊糊。
林舟排到队尾。
前面的人沉默寡言，没人交谈，林舟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大部分都是人类，还有几个矮人和一个看不出种族的灰皮肤生物。
他们的表情有些麻木，像是一群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家具，等待某天被想起，或者被彻底遗忘。
轮到林舟时，那个打饭的精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他问。
林舟点头。
精灵没再说话，往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灰粥，又递给他一块面包。
“午饭时间要再过几个小时。”他说，“晚饭在日落前一小时，别迟到。”
林舟端着碗走到一个人类佣兵模样的人身边，蹲了下来。
那名佣兵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埋头喝粥。
林舟也低头喝了一口，粥的味道比他想象的能接受，草药味重，但至少是热的，而且确实能填饱肚子。
“这里的负责人。”林舟喝完最后一口粥，开口问，“什么时候能见到？”
佣兵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林舟一会儿，咧嘴笑了。
“急了？”
林舟没有否认。
佣兵把碗放在地上，用剩下的那只手擦了擦嘴：
“这里的政务官，每过五天会抽一个下午接见外来者，每次一刻钟，今天是第四天。”
他顿了顿，指了指营区入口处那栋比其他建筑略大的小楼：
“看见那个没？那是管理处的办公楼，想见政务官，先去那儿预约，只不过……”他回头看了一眼空场四周那些麻木的面孔，“其实就算见到了，也不一定能有你想要的结果。”
林舟站起身。
“谢了。”
佣兵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管理处办公楼比宿舍区干净得多。
林舟推门进去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这里竟然有供暖，墙壁上的符文散发着均匀的热量，与外面晨间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大厅不大，靠墙摆着一排木椅，木椅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正对大门是一张高高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的精灵女性，正低头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
林舟走到柜台前。
“我想预约见这里的政务官。”
精灵女性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表格。
“姓名。”
“林舟。”
“来历。”
“幽暗山脉以东，人类城市。”
“目的。”
“寻求救治同伴，以及……”林舟顿了顿，“寻求合作。”
听到合作二字，精灵女性的笔尖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她在表格上填了几笔，然后递给林舟一块小木牌。
“明天下午，持此牌来，过时作废。”
林舟接过木牌，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上刻着与昨天那块金属牌类似的符文，但数字不一样。
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人类。”
林舟转过头向声音的来源望去。
不远处的木椅上，坐着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
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一缕银灰色的发丝。
但林舟注意到了那双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节处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弓或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你不是普通的人类。”对方又开口说道。
林舟没有回答。
那人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露出一只浅色眼睛，浅到几乎透明，瞳孔中有一条竖直的细线。
这不是精灵的眼睛。
“别急着否认。”那人的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他站起身，身高比林舟略矮，但动作极其轻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林舟身边走过，眨眼之间就到了门口。
“明天见，人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柜台的精灵女性没有抬头，依然在低头写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也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盛，空场上那些麻木的人影依旧散落各处，仿佛永恒不变的布景。
奥利弗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不远处，靠着墙壁，手里依然在擦拭那柄不离身的双手剑，见林舟出来，他抬起头。
林舟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刚刚出来那个人看见了吗？”
“看见了。”奥利弗的视线重新落回剑刃上，“在你进去之前，他就在那里面了，刚刚才出来。走路的姿态……不像那些精灵游侠，但也不像寻常的人类佣兵。”
林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远处，精灵巡逻队正沿着屏障边缘走过，步伐整齐，铠甲锃亮。
明天下午。
他等着。
……
夜半时分，林舟忽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并不是地震那样的持续性摇晃，而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忽然炸裂开一般，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
震感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但极其强烈，整个宿舍的墙壁都在微微颤抖，窗框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林舟瞬间翻身而起，冲到窗边望去。
营区外，屏障的银色光丝正在剧烈闪烁。
那些原本稳定发光的水晶柱此刻明灭不定，柱顶的光球时而暴涨，时而收缩，像是随时会炸裂。
远处要塞主建筑群的方向，能看见无数道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号角声和呼喊声隐约传来。
“怎么回事？”托马斯也冲到窗边。
林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障外的天空——
原本晴朗的夜空此刻正翻涌着诡异的灰绿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喷涌而出，染透了半边天。
“不像是外敌入侵。”托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矮人披着一件外套，脸色凝重，“反倒像是泄露。”
“什么东西泄露了？”
托林还没来得及回答，营区内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那声音比林舟听过的任何警报都更加尖锐，像无数根钢针同时刺入耳膜。
临时管理区内，那些麻木的人影全都冲了起来，有人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有人趴在地上捂住耳朵，有人冲向屏障试图看清外面的情况。
精灵守卫们从各处冲出，但他们的动作与平日截然不同，没有直接冲向营区入口，反倒沿着屏障布防，每个人脸上都是林舟从未见过的紧张。
“所有人退回屋内！”一个守卫扯着嗓子大喊，试图用声音将警报盖住，“退回屋内！不得靠近屏障！不得……”
他话音未落，屏障外突然传来一声更剧烈的闷响。
地面猛地一晃，林舟险些没站稳，他扶住窗框，看见屏障外的天空中，那灰绿色的光晕骤然扩散，颜色变得更浓，几乎凝成实质。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要塞深处涌来，撞在屏障上，激得银色光丝疯狂抖动。
空气中飘来一股奇怪的气味，令人本能感到不适的味道。
像是深埋地底的棺材被撬开，又像暴雨后泛滥的沼泽，阴冷而黏腻，直往人鼻腔里钻。
奥利弗忽然开口：“这种味道……”
林舟转头看他。
奥利弗的神情极为专注，如同猎人发现猎物时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这股气味的细节。
“像是腐烂的尸体。”他说，“但又不完全像是尸体，还有什么别的，就好像……还是活的？”
托林的脸色变了：“活的？你是说……”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一群精灵卫士从营区上空掠过，他们踩在某种透明的魔法平台上，速度快得像流星，直奔那灰绿色光晕的源头而去。
紧接着，营区入口处那栋小楼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银灰色法袍的精灵冲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
扫了一眼空场上的人影，他用通用语大喊道：
“所有外来者，原地待命！不得……”
轰！！！
又一次爆炸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近，林舟能清晰感觉到脚下地面的剧烈震动，能看见营区边缘的几根水晶柱迸出裂纹，能听见屏障发出的刺耳尖啸。
空气中那股怪味骤然变浓，浓到几乎令人窒息，几个离屏障较近的人开始剧烈咳嗽，有人捂着喉咙蹲下，脸色发青。
“有毒气！”托林喊道，“快回屋里！”
林舟没动。
他盯着屏障外那翻滚的灰绿色雾气，盯着那些在雾气中穿梭的精灵法师的身影，盯着那越来越浓郁的死亡气息。
然后他转向奥利弗：
“那股味道，你确定是腐烂的尸体？”
奥利弗有些迟疑：“是很像，但味道太浓了，正常情况下，只有在地下埋了至少一个月才会这么浓，但是这里……”
他没有说下去。
不过林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里有东西泄露了，而且多半是亡灵相关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宿舍门口。
托马斯追上来：“大人？”
林舟没有停下脚步，他推开门，走进那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怪味中，快步向营区入口那栋小楼走去。
托马斯愣了一下，随即回头招呼着其他士兵也一同跟上。
营区入口处已经乱成一团。
几名精灵守卫正在试图稳定那道剧烈晃动的屏障，但他们每输入一次魔力，屏障就更加剧烈地闪烁一次。
那个穿银灰色法袍的精灵，也就是管理处的负责人，此时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对着手里的通讯水晶嘶吼着什么。
“……泄露扩大！幽暗窖藏！封印容器破裂！常规净化无效！我们需要……”
他的话被一阵刺耳的噪音打断。
林舟走到他面前。
“我能帮忙。”
那个精灵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上去极其焦虑，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看见来人是个人类，他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复杂的转变，从愤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更深的愤怒。
“你？就凭你？大言不惭，你以为什么人都能……”
“我有这个能力。”林舟打断了他，“我我有林歌镇守备官和前线哨兵队长的亲笔信作为证明，我麾下的士兵掌握着一种特殊的能量，叫圣光，对亡灵能量有天然的克制效果。如果泄露的东西与亡灵有关，我们也许能起到你们意想不到的作用。”
听到这些话，那个精灵张了张嘴，那串刻薄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盯着林舟打量了片刻。
这个一身普通装束的人类，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手无寸铁，站在这片恶臭中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漫长的生命让精灵见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也教会了他判断与辨识的能力。
像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艺高人胆大，有所依仗，而从刚刚那些话中，他更倾向于认为对方是后者。
于是，精灵那双眼睛里的愤怒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怀疑，有犹豫，还有一丝隐约的希望。
“可你们现在被困在这里。”他说，“没有装备，没有武器，你们要怎么才能帮得到……”
“我的士兵们随时可以战斗，装备可以取回来。”林舟说，“武器也可以取回来，只要你们能批准。”
精灵沉默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闷响，比之前更近，地面剧烈震动，林舟能看见营区边缘的水晶柱又多了几道裂纹。
空气中那股怪味已经浓到几乎无法呼吸，几个离得近的人开始呕吐。
精灵深吸一口气，对着通讯水晶喊：
“给我接莱戈拉斯将军！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