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银月城的路上，没人说话。
卡里斯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那块黑色的金属碎片，眼睛一直盯着它看，像是在研究，又像是在发呆。
有好几次她差点撞上路边的树干，都是林舟及时拉了她一把。
“给我吧。”第三次的时候，林舟说，“你这样子走不回去。”
卡里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还是把碎片递给了他。
托林走在林舟身边，矮人一路上都在嘀咕。
一会儿骂那株该死的植物，一会儿骂那些失踪的巡逻队“没事跑那么深干什么”，一会儿又骂银月城的精灵“连自己家门口都看不住”。
没人接他的话。
出了林区，天已经快黑了。
城门口的精灵卫兵看见他们抬着十几个昏迷的精灵回来，脸色都变了，一个年轻的卫兵转身就跑，估计是去报信了。
卡里斯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被抬进去的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其中一个。”
林舟看着她。
卡里斯指了指被抬过去的一个精灵男性，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脸上还带着些稚气，皮甲上有第七军团的徽记。
“他叫赛琳，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她的声音很轻，“去年刚入伍，分到第三营，他妈妈托我照顾他。”
她顿了顿，没再说话。
林舟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卡里斯转过身，看着林舟。
“谢谢。”她说。
林舟摇了摇头。
“还没醒呢。”
“会醒的。”卡里斯说，“现在至少还活着，可如果不是你……”
她没有说下去。
林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队伍继续向城内走去。
月影旅店的门口，艾拉站在那里等着，看见他们回来，她快步迎上来，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数人数。
“都回来了？”她问。
林舟点了点头。
艾拉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莉亚娜将军派人来问过三次。”她说，“让你们回来后立刻去指挥部。”
林舟看了卡里斯一眼。
卡里斯点了点头。
“是该去。”她说，“还有这东西……”
说着，她拍了拍林舟腰间的皮囊，“也得尽快交上去。”
林舟让托马斯带士兵们回旅店休息，自己带着奥利弗和托林跟着卡里斯往指挥部走去。
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傍晚是银月城最热闹的时候，那些发光的建筑亮起柔和的魔法光芒，街道上挤满了下班的工匠、放学的学徒、还有三三两两散步的精灵。
他们看见林舟一行人，目光都会停留一瞬。
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好奇，有些人的眼神里带着戒备，还有几个年轻精灵指着他们小声议论着什么。
托林嘀咕道：“我怎么感觉咱们成动物园里的猴子了？”
卡里斯没理他。
指挥部是一栋嵌在古树里的建筑，沿着螺旋木梯上到三层，推开门，莉亚娜已经站在里面了。
她背对着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听见开门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舟身上。
“回来了？”
林舟点了点头。
莉亚娜的目光扫过他身后，在奥利弗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卡里斯脸上。
“报告。”
卡里斯走上前，从奥利弗手里接过那块黑色金属碎片，双手递给莉亚娜。
“翡翠林区任务完成。”她说，“十六名失踪人员全部救回，腐化源头已安抚并取样，这是从源头核心内发现的。”
莉亚娜接过碎片，低头看了几秒。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舟注意到，她那只握着碎片的手有些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记录水晶呢？”
卡里斯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水晶板，递过去，莉亚娜接过，把它贴在额前，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喧嚣，还有托林紧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莉亚娜睁开眼睛，放下水晶板。
她把那块金属碎片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林舟。
“你做的那些……”她顿了顿，“把圣光输入腐化之心，安抚它，让那些精灵活下来，这些，记录水晶里都有。”
林舟没有说话。
莉亚娜沉默了几秒。
“做得很好。”她说。
托林忍不住插嘴：“就……就这四个字？”
莉亚娜看了他一眼。
“那不然呢？矮人，你还想要什么？嘉奖状？勋章？”
托林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莉亚娜重新看向林舟。
“明天的御前会议。”她说，“你们的事会被正式讨论。救人的许可，技术合作的方案，还有这个——”
她拿起那块金属碎片。
“这个也会被拿出来。”
林舟点了点头。
“还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莉亚想了想。
“明天你需要出席。”她说，“陈述任务经过，接受质询。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撒谎，但也不要多说。那些大人物们，问问题都有自己的目的，你要听出他们想问什么，然后回答那个。”
她顿了顿。
“尤其是关于这块碎片，有人会问它是不是真的，有人会问它是不是你们带进去栽赃的，有人会问它意味着什么。你只需要回答你看见的，你发现的，至于它意味着什么，让他们自己吵去吧。”
林舟点了点头。
莉亚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了一句。
“你怕不怕？”
林舟愣了一下。
“怕什么？”
“站在那些人面前。”莉亚娜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是王宫，“被他们盯着，被他们问，被他们质疑。有些人活了几百年，最擅长的就是用眼神和语气让你觉得自己是一只误入宫殿的老鼠。”
林舟想了想。
“无所谓。”他说，“习惯了。”
莉亚娜挑了挑眉。
“习惯了？”
林舟没有解释。
他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恐惧，想起第一次面对亡灵时的绝望，想起看见许婉清在光茧中沉睡时的无力。
比起这些，站在一群精灵面前接受质询，确实不算什么。
莉亚娜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丝好奇的神色。
“有意思，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有人来接你。”
林舟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莉亚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舟。”
林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莉亚娜站在窗边，手里还握着那块黑色金属碎片，窗外的魔法光芒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蓝色的光晕。
“不管明天结果如何。”她说，“你今天做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林舟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木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托林跟在后面，忍不住小声说：“那个将军，是不是其实人还不错？”
林舟没有回答。
他想起莉亚娜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不是那种“我会报答你”的承诺，也不是那种“你做得很好”的夸奖，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没有选错人。
确认她的冒险行为是值得的。
夜色渐深，银月城的街道上，那些发光的建筑开始变得更加明亮。
魔法光流在城市各处流淌，像无数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勾勒出一幅壮丽的画卷。
林舟站在旅店门口，看着那些光芒，沉默了很久。
明天。
御前会议。
救许婉清的最后一道坎。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剑身传来熟悉的微温，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
翌日，当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时，林舟已经醒来很久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旅店的服务生在打扫大厅，几个精灵客人在低声交谈，远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今天不太一样。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林舟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打开门。
门外站着卡里斯，她今天换了身装束，不再是那件深蓝色的长袍，而是一套十分正式的礼服，深绿色的长裙，领口绣着银色的藤蔓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
腰间依然有一柄短剑，但换了一柄更精致的，剑鞘上镶嵌着几颗细小的宝石。
“准备好了？”她问道。
林舟点了点头。
卡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你就穿这个？”
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普通的衬衫，普通的裤子，普通的靴子，外面罩着那件穿了许久的外套，似乎确实不太正式。
“我没有带多少衣服，这已经是最得体的一件了。”他说。
卡里斯沉默了两秒，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递给他。
“换上。”
林舟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深灰色的长袍，质地柔软，上面绣着简洁的银色纹路，款式介于军装和礼服之间，既正式，又不会过于妨碍行动。
“莉亚娜将军让我准备的。”卡里斯说，“她说，在那些人面前，穿得像个战士总比穿得像个乞丐要好。”
林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屋换上了。
袍子很合身，像是量过尺寸一样，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发现并不妨碍动作，就连拔剑都很顺畅。
走出门时，卡里斯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
“走吧。”
托林和托马斯已经在楼下了。
托林今天也换了身新衣服，矮人的胡子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发蜡，亮得能反光，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
托马斯还是那身盔甲，但擦得锃亮，映射着寒芒。
奥利弗站在门口，他的双手剑也换了新剑鞘，剑柄上缠着崭新的皮革，看起来分外精神。
“都准备好了？”林舟问道。
托林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地表人领主，我给你壮胆！”
托马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奥利弗看了林舟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卡里斯带着他们走出旅店，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个林舟从未来过的区域。
这里的建筑比别处更高，更宏伟，魔法光流也更密集。
街道上巡逻的精灵卫士明显多了，每隔几十步就有一队，手里持着月刃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走到一扇巨大的门前时，卡里斯停下脚步。
那扇门至少有五米高，用某种银白色的金属铸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门的两侧站着四名精灵卫士，穿着银白色的全身甲，手持月刃戟，站姿笔挺，像四尊雕像。
卡里斯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为首的卫士。
那个卫士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林舟他们。
“列席人员？”他问。
卡里斯点了点头。
卫士把令牌还给她，侧身让开。
“跟我来。”
他推开那扇巨大的门，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水晶板，每块板上都流动着不同的光芒和符文。
头顶是透明的穹顶，能看见外面的天空，但那些天空的影像有些扭曲，像是被什么魔法扭曲过。
走到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次的门没那么大，但更精致，门上雕刻着一幅复杂的图案，一棵巨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站着无数精灵的身影。
那些身影的姿态各异，有的在祈祷，有的在战斗，有的在拥抱。
卫士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舟。
“进去之后，站在指定的位置。”他说，“不要随意走动，不要随意说话。如果被问话，回答要简洁，要真实。如果不被问话，就保持沉默。”
林舟点了点头。
卫士推开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至少有二十米高，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体，像星空一样闪烁。
大厅中央是一个半圆形的议场，一层一层向下延伸，每一层都坐满了人。
精灵。
至少上千名精灵。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长袍和礼服，有的戴着复杂的头冠，有的别着闪亮的徽章，有的手里握着镶嵌宝石的权杖。他们的目光全都落在门口，落在林舟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戒备，有冷漠。
林舟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只闯进宫殿的蚂蚁。
“往前走。”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那个带路的卫士，他站在门边，朝林舟做了个手势。
林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厅。
托林和托马斯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奥利弗走在最后，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前方，手按在剑柄上，像一尊移动的雕像。
他们沿着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通道向前走，一直走到大厅中央的一处圆形平台。
平台不大，直径大约三米，周围用低矮的水晶栏杆围着。
卫士停下脚步，指了指平台中央。
“站在这里。”
林舟走上去，站定。
托林和托马斯站在他身后，奥利弗站在最边缘，背对着他们，面朝那些坐席。
林舟的目光扫过大厅。
最上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座，王座是空的，但旁边站着两个人。
左侧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年轻精灵，面容俊美，但眼神锐利。
他的手背在身后，站姿笔挺，目光落在林舟身上，像是在研究一只从未见过的昆虫。
右侧是一个穿着浅金色长袍的年轻精灵，面容同样俊美，但眼神更温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站在王座另一侧，目光在林舟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两位王子。
虽然没有人介绍，但林舟也能很轻易地猜出二人的身份。
在王座下方，是一排排坐席，最前面的几排坐着的人，穿着明显比其他人更华丽，头上的头冠更大，胸前的徽章更亮，应该是什么贵族。
左边那一片区域，坐的人大多穿着深色长袍，神情严肃，目光锐利，他们的坐姿很整齐，像一排排等待命令的士兵，显然是军方。
右边那一片区域，坐的人穿着各色法袍，有的苍老，有的年轻，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人心，无需多言，这些人是法师和学者。
还有一些人散落在各处，看不出是什么身份。
林舟收回目光，静静地站在平台上。
大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
“这就是那个人类？”
林舟顺着声音望去，说话的坐在第二排的一个老精灵。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胸前别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徽章。
“是的，艾尔温公爵。”另一个声音接话，“这就是林舟，来自东方的人类领主，带着他那支……特殊的队伍。”
这次说话的人坐在军方区域，林舟不认识他，但从他的坐姿和语气来看，应该是个将军级别的实权人物。
艾尔温公爵点了点头，目光在林舟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