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被骨箭覆盖的区域,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再收紧。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城外,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骨箭的呼啸,也不是弩炮的轰鸣,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声音,如同像巨兽在喘息,像铁链在地上拖行,像一座座移动的绞肉机正一步一步碾过来。
林舟的目光从缺口处移开,移向远方。
亡灵军阵的深处,几十只缝合怪正在走出阵列。
这已经算得上是老熟人了,它们臃肿的躯体由无数尸块缝合而成,表面布满狰狞的伤疤和腐烂的创口,每一只都有近三米高,体重以吨计。
它们的步伐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凹陷,正带着不可阻挡气势缓缓推进。
这些缝合怪的身边还跟着一架架巨大的骨制云梯,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每几头缝合怪在合力推动一架云梯。
这些云梯足有十几米长,梯身由一根根粗壮的骨骼拼接而成,或许是来自某种林舟不知道的巨兽,又或许是通过某种特殊手段融合而制成,但肯定是经过死灵法术的强化。
其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骨质甲壳,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梯子的顶端装着巨大的倒钩铁爪,铁爪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和碎肉,爪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缝合怪们用臃肿的躯体顶着梯身,像一群搬运巨木的奴隶,一步一步朝城墙走来,它们的步伐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的距离都不短,正在迅速地拉进与城墙之间的距离,正在把死亡往前缓缓推进。
在它们周围,数百名重装骸骨卫士举着骨盾,形成一道移动的防线,把缝合怪和云梯护在中间。
重装骸骨卫士们的盾牌相扣,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把身后的缝合怪和云梯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高耸的城墙上,才能看见缝合怪们臃肿的躯体和云梯上那些扭曲的符文。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朝着那段此刻正在被骷髅弩手们压制的城墙而去,意图先将这一段城墙夺取下来,作为突破口。
“火油!”赵铁山的声音从城墙另一端传来,“把火油倒下去!”
闻言,那段城墙上的民兵们一咬牙,不顾耳边呼啸而至的箭雨,抱起身边的油桶冲到墙垛边,试图将神圣火油倾倒下去。
但骷髅弩手的射击太密集了,如同一张毫无遗漏的大网。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将整段城墙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民兵们刚探出头,就有骨箭飞来。
一个民兵被射中额头,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倒了下去,油桶从他怀里滚落,砸在地上,金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在城砖上冒着细小的气泡。
第二个民兵冲上去,刚弯腰捡起油桶,一支骨箭射穿了他的小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咬着牙把油桶抱了起来。
接着又是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他身体猛地一晃,油桶最终还是从无力的手里滑落,金色的液体再次洒了一地。
第三个民兵扑上去,这一次他学聪明了,趴在地上往前爬,骨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削掉了一缕头发。
他滚到墙垛边,拼尽全力把油桶抱了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有其他动作,一支骨箭就从墙垛的缝隙间钻了进来,深深刺进了他的后颈。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没有人退缩,但也没有人成功。
城墙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民兵的尸体,金色的火油和鲜红的血液混在一起,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渗。
没有一桶火油被成功倾倒下去,那些好不容易推到墙垛边的油桶,要么在民兵被射倒时滚落,要么在倾倒的过程中连人带桶被箭雨掀翻。
金色的液体在城墙上四处流淌,却始终无法越过墙垛,浇到城墙下方。
“掩护他们!”艾伦望着这一幕,双目赤红,高声怒吼道。
圣光军士们咬牙举起盾牌,在墙垛后面列成一道人墙。骨箭射在盾面上,溅起一串串金色的火星,盾墙在箭雨中剧烈颤抖,但始终坚持屹立着。
民兵们趁着这短暂的掩护,一次又一次地扑向油桶,抱起来,冲向墙垛,可骷髅弩手的箭雨太密集了,那张由骨箭织成的大网毫无遗漏,每一次探出头去,都有新的伤亡。
即使民兵们已经将生死置之身外,金色的液体已经浇了一地,却还是没能将火油倾倒在城墙下的指定范围内。
又一桶,再一桶。
所有的努力都在箭雨面前化为徒劳。
城外,缝合怪们推着骨制云梯缓缓前进,它们低着头,用臃肿的躯体护住云梯,一步一步地朝城墙脚下推进,重装骸骨卫士的盾墙在它们周围紧密相扣,像一座移动的堡垒。
见状,林舟果断下令:
“从其他几处城墙调圣光军士过去帮忙!”
传令兵飞奔而去。然而,消息传回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也更令人沮丧。
其他各段城墙的守军指挥官几乎给出了相同的答复——抽不出人。
先前那些来到阵前的骷髅法师可还没有被击杀殆尽,它们虽然已经远不如最初那般数量庞大,但随着骸骨卫士的方阵推进,又得到了一轮新的补充,数量被补充到了三百人左右,依然在对着其他各段城墙的圣光屏障进行持续的打击。
每一轮幽绿色的死灵能量轰击在圣光屏障上,都会激起一阵剧烈的震颤,消耗掉不少的圣光之力。
其他各段城墙上的圣光军士们正在拼尽全力维持屏障,盾牌上的金色光芒忽明忽暗,在这种情形下,绝大多数圣光军士都被牢牢钉在了自己的岗位上,能抽调过去支援的兵力极其有限。
如果非要硬着头皮抽调兵力,不仅会导致原本的防线摇摇欲坠,圣光屏障破损的风险大大提高,而且也根本抽调不出多少人,即使派去支援也完全是杯水车薪。
林舟听着传令兵的回报,眉头紧锁。
他望向那段正在被箭雨压制的城墙,又望向远处那些仍在不断轰击圣光屏障的骷髅法师,手指死死攥住剑柄。
“从后方的预备队调人。”他终于开口道,“调两百名圣光军士,立刻上那段城墙支援。”
传令兵转身就跑,铁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但林舟心里清楚,从传令下去再到预备队的士兵们从内城到西城墙,就算全速奔跑,也需要至少一刻钟。
一刻钟意味着什么?在战场上,一刻钟有时甚至就足以决定生死。
城墙下,缝合怪们已经推着云梯进入了弩炮的射程。
“弩炮!瞄准云梯!”托马斯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
一架架弩炮同时转向,射手们疯狂摇动绞盘,青筋在额角暴起,重矢入槽,瞄准刻度,手指按在击发杆上。
“放!”
数十根附魔重矢同时离弦,拖着一道道金色的尾焰,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射向那些移动的云梯。
但几架云梯周围的缝合怪和重装骸骨卫士们早有防备——
当重矢飞来的瞬间,最外层的重装骸骨卫士猛地蹲下,盾牌相扣,在云梯前方形成一道倾斜的盾墙。
重矢撞在盾墙上,贯穿了厚重盾牌,连带着把盾后的重装骸骨卫士一同钉穿,骨碎四溅,魂火在圣光中湮灭,如此往复,往往在扎串两三名重装骸骨卫士后,附魔重矢就彻底失去了动能,无力地掉落在地。
缝合怪们埋下头,避免魂火要害遭受致命打击,用臃肿的躯体护住云梯,它们虽然没有盾牌,但它们的身体本身就是最好的盾牌。
少部分射穿了重装骸骨卫士阵列的破魔钢矢射进它们的躯干,炸开一团团金色的火焰,在那些腐烂的尸块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大洞,腐肉在圣焰中滋滋作响,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
缝合怪们发出刺耳的哀嚎,身躯在剧烈颤抖,但在“碎骨者”卡奥斯绝对的精神控制下,它们没有停下脚步,它们只是低着头,咬着牙,用腐朽之躯护着云梯,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在它们推着云梯前进的过程中,城墙上的弩炮陆陆续续接连发射了两轮。
每一轮都有缝合怪倒下,有的被射穿了头颅,魂火熄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有的身上钉了十几支重矢,整个躯体都在燃烧,却还在往前爬,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但无论周围的缝合怪和重装骸骨卫士死伤了多少,最中间的云梯始终都在前进。
倒下一只缝合怪,另一只立刻接过它的位置,倒下一片重装骸骨卫士,后面的立刻填补上来。
在付出了十几只缝合怪被射死,一百多名重装骸骨卫士被射穿的代价后,没有一架骨制云梯被破坏。
这个时候,城墙后方,两座配重投石机终于重新装填完毕了。
“放!”
巨大的臂杆扬起,两颗圣焰燃烧弹划破天空,拖着金色的尾焰,在空中画出两道明亮的弧线,朝亡灵军阵砸去。
操纵投石机的矮人都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资深工匠,但配重投石机这种武器,威力虽然确实惊人,但精准度却远不如弩炮。
它适合轰击密集的军阵,却很难精准命中移动中的单个目标。
第一颗燃烧弹偏离了目标,落入了一旁骷髅弩手的军阵中。
这颗燃烧弹砸在骷髅弩手最密集的区域,石弹碎裂,圣焰炸开,金色的火浪向四周席卷,像一朵盛放的金色花朵。
方圆十几米内,所有骷髅弩手都被火浪吞没,最中间的被直接砸碎,骨片四溅,周围的则被圣焰点燃,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后烧成了灰烬。
当火焰散去,那片区域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巨大弹坑,弹坑周围散落着碎裂的骨骼和还在燃烧的残骸。
至少上百名骷髅弩手在这一击中灰飞烟灭,原本密集的骷髅弩手阵列中直接被硬生生制造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第二颗燃烧弹更接近云梯,但终究还是差了一点。
这颗燃烧弹砸在云梯旁边不到十米的位置,圣焰炸开,金色的火焰如海浪般向四周涌去。
几头缝合怪被四溅的石弹碎片击中,臃肿的躯体被撕裂,黑色的血液和尸块四处飞溅,在圣焰中燃烧殆尽。
几十名重装骸骨卫士被火浪掀翻,盾牌被炸飞,在空中旋转着坠落,身上的盔甲被烧得通红,骨骼在高温中发黑碎裂。
那架云梯却依然完好无损,它虽然被火焰的边缘擦过,但随着表面的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灰白色的骨质甲壳上仅仅只是出现了几道裂纹,就很快稳定下来,并且裂纹还在符文的修复下缓缓愈合。
剩下的缝合怪顶着还在燃烧的火焰,皮肉在滋滋作响,却依然在把云梯往前继续推进。
很快,云梯就来到了城墙下,进入了弩炮和投石机的射击盲区。
紧接着,云梯的倒钩铁爪搭上了城垛,铁爪咬进石缝,死死卡住,缝合怪们用身体压住梯身,确保它不会滑落。
一架,两架,三架……一共六架骨制云梯同时搭上了这段城墙。
拱卫着骨制云梯来到城墙下的重装骸骨卫士们开始沿梯攀爬。
骨盾举过头顶,挡住从上方射来的箭矢,一步一步,越来越快,它们的动作比普通的骸骨卫士更加敏捷,关节处还有骨刺突出,让它们在攀爬时能轻易地嵌入石缝。
与此同时,后方骷髅弩手的箭雨压制依然在继续,使得这段城墙上的守军就连站起身都难以做到,更别提压制敌人了。
就在这时,林舟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骨箭的呼啸,不是弩炮的轰鸣,而是更尖锐也更密集的声音,像无数只蝙蝠在黑暗中振翅,又像暴风雨来临前风穿过树梢的呜咽。
他猛地抬起头望去。
骨制祭坛方向,一片黑压压的乌云正在升起。
不,那不是乌云,而是石像鬼,至少有上千只石像鬼从亡灵军阵后方腾空而起,翅膀扇动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远方的雷声,在空中滚滚而过。
它们在祭坛上空盘旋了两圈,像一片旋转的黑色漩涡,然后调整方向,如同一片移动的黑色幕布,朝那段失去屏障的城墙铺天盖地地压来。
“又是石像鬼!”托马斯的嘶喊声在城墙上响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至少上千只!正朝这边飞来!”
艾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城墙上的战斗已经够艰难了,重装骸骨卫士正在不断从骨梯上翻上来,骷髅弩手的箭雨仍在持续,尽管圣光军士们拼尽全力试图堵住缺口,可防线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
如果这时候上千只石像鬼再加入战场,从空中俯冲下来——
结果只有一个,那段城墙会彻底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