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一片死寂。
人们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荒原,看着那些消失的亡灵,看着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一个民兵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的背上有一道被石像鬼爪子划开的伤口,皮肉翻卷,血已经干涸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滴在碎石上,滴在那些被踩碎的枯草上。
一个圣光军士靠在墙垛上,盾牌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他的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战友的,有亡灵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仰头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嘴唇颤抖,不知道在说什么。
一个年轻的民兵蹲在战友的尸体旁边,伸手合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他的手在发抖,手指碰到战友的眼皮时,还能感觉到那种失去弹性的冰冷触感。
他合上了左眼,又合上了右眼,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颤抖。
艾伦躺在地上,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活着,他还活着。
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脸,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堵墙。
“艾伦!艾伦!”托马斯蹲在他旁边,用力拍他的脸,“你听得见吗?你他妈听得见吗?”
艾伦的嘴角动了一下。
“听得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拍了……混蛋,疼。”
托马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滴在艾伦的脸上,滴在那些伤口上,疼得艾伦龇牙咧嘴。
“你哭什么?”艾伦问道。
“我没哭。”托马斯一边说着,一边眼泪还在往下掉,“是血,血进眼睛了。”
艾伦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塞拉斯跪在那个腹部中箭的民兵旁边,手按在伤口上。
在光之海啸涌过城墙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涌入了自己的身体。
但却不是圣光,而是他最熟悉的东西——生命能量。
这股生命能量如此纯净,如此温暖,像一条春天的溪流忽然灌入了他干涸的身体。
他体内那些早已枯竭的法力,在这股力量的滋润下,像久旱的种子遇到雨水一样,迅速复苏并充盈。
在刚刚圣光爆发的短暂片刻中,站在圣光枢纽顶端的许婉清不仅仅是引导者,在她引导圣光的同时,她那被生命复苏之种重塑过的生命本源也在共鸣,在向外释放。
这股纯粹的生命能量融入了光之海啸,随着金色涟漪一起涌向四面八方,涌过城墙,涌过守军的身体,涌过那些奄奄一息的伤员。
塞拉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民兵伤口上的手,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刚才涌过他的那股生命能量里,包含着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法力,不是技巧,也不是任何一种可以通过学习掌握的东西。
就仿佛……是生机本身。
像是一个从末日在幸存下来的旅人,在废墟中跋涉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终于在某个清晨,看见路边的石缝里长出了一株绿色的嫩芽。
他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掌心的翠绿色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稳定,不再是那种需要他全神贯注才能维持,并且时刻颤动着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而是像一汪被山石环抱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不用他催动,不用他控制,它自己就知道该往哪里流。
民兵的伤口在缓缓愈合,灰黑色的死灵能量在翠绿色光芒的浸润下,像被春雨洗过的尘土一样,一点一点褪去颜色,最终彻底消失。
新的皮肤从伤口边缘长出来,粉红色的,像婴儿的皮肤,像春天树枝上刚冒出来的嫩芽。
民兵睁开眼睛,看着塞拉斯。
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濒死之人的浑浊,像一汪被搅浑的池水,但很快,随着生命能量的持续注入,这层浑浊开始褪去,池水重新变得清澈。
他看见了塞拉斯的脸,沾满了血污和泪痕的年轻精灵的脸。
“我……”民兵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还活着?”
塞拉斯恍惚地点了点头,他的眼泪掉在民兵的胸口,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皮肤上,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还活着。”他声音颤抖地说着,“你会活下去的,你会好起来的,你会回到你的家人身边。你会——”
塞拉斯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从战斗开始到现在,第一次能够坚定地对伤员说出“你会活下去”这样的话,而不需要在心里补上一句“也许”。
民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塞拉斯,我叫塞拉斯。”
“塞拉斯。”民兵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然后闭上了眼睛,“谢谢你,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塞拉斯跪在那里,手还按在民兵的伤口上,翠绿色的光芒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
他没有站起来,因为他不需要站起来了。
先前的圣光风暴中蕴含着浓郁至极的生命能量,所有伤员都接触到了这股温和的力量,已经不再需要塞拉斯一个接一个地去救治了
他可以就这样跪着,跪在伤员旁边,跪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安静地休息一会了。
这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民兵胸口的那只手,掌心的光还在亮着,翠绿的,温热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那般,生机盎然。
他忽然想起了安雅里斯大长老在临行前对他说的话。
“塞拉斯,”大长老说,“你知道生命法术最难的是什么吗?”
他当时回答了一长串,说了很多,从法力控制说到符文精度,从药剂配比说到咒语音节。
安雅里斯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他,一直到等他说完了,大长老才开口。
“你说的这些都对,”大长老说,“但都不是最难的,真正最难的是,当你已经竭尽全力,当你的法力已经枯竭,当你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但需要你救治的人还在你面前,还在流血,还在呼吸,还在看着你,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他当时没有回答出来,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也想象不出来。
但现在他知道了。
你要继续把手按在伤口上,哪怕掌心已经没有光了,哪怕手指在发抖,哪怕你知道自己可能什么都做不了了,但你还是要按着。
因为当你放手的那一刻,他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所以绝不能轻易放手。
塞拉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民兵的胸口,掉在自己手背上,掉在那团还在安静燃烧的翠绿色光芒上。
光没有熄灭。
艾莉亚依然在城墙上。
她的目光越过身前的城垛,落在远处那片空荡荡的荒原上。
凋零之刃军团已经消失了。
那些曾经铺满大地的骸骨卫士,那些曾经遮蔽天空的石像鬼,那些曾经轰击城墙的骷髅法师,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死亡骑士——全都消失了。
就好像一场醒来后迅速褪色的噩梦,你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种被追逐的恐惧,记得自己拼命奔跑却迈不开腿的绝望。
但当你真正醒来之后,你会发现窗外还是那个安静的早晨,阳光还是那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你的手背上。
什么都没有改变。
除了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艾莉亚的目光从荒原上收回来,落在城墙上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
太多了。
她认得其中一些人的脸,那个总是站在人群中偷偷望着她的年轻圣光军士,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在鹰巢前哨站值夜时哼过一首她听不懂的曲子。
还有一个矮个子民兵,她在城墙上见过他好几次,每次都在搬东西,滚木、礌石、火油桶,什么重就搬什么,从来没见过他空着手走路。
还有一个巴丹尼亚巡林者,总是跟在奥利弗身边,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之前去探查凋零之刃军团情报时他也跟在奥利弗的身边,并且还活着回来了。
但现在,他们都死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对谁说。
卡里斯站在她旁边,短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已经在脚边的城砖上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泊。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冷,不是故意绷出来的冷,而是刻进了骨头里的,看不出任何情绪,至看不出她到底是在看着城外的什么东西,亦或者只是在发呆。
如果不是艾莉亚先前亲眼所见,恐怕她也丝毫看不出来,就在片刻之前,卡里斯的手还抖得像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那时候亡灵还在,死亡骑士还在冲锋,腐骨巨兽还在咆哮,黑暗天幕还压在城市头顶,像一块永远搬不走的巨石。
但现在不抖了。
或许是因为刚刚那道圣光风暴涌过的时候,把她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也一起冲走了,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从战斗开始那一刻就压在她胸口的那块石头。
卡里斯看着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荒原,看着那些消失的亡灵,看着那轮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赢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艾莉亚没有回答,卡里斯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待在一起,在周围满地的尸体之间,一个手里还握着剑,一个剑已经掉在了地上。
一个表情冷得像石头,一个脸上全是血和泪,一个在看着荒原,一个在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尸体。
她们很不一样。
从性格到处事方式,从战斗风格到面对死亡的态度,从银月城到晨风要塞,从翠庭王朝到蛮野荒原,她们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在别的时间,她们也许永远不会成为朋友,她们会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沿着自己的轨道走下去,偶尔在某个任务中碰面,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但此刻她们站在同一段城墙上,脚下是同一片被鲜血浸透的城砖,头顶是同一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眼前是同一片空荡荡的荒原,她们刚刚一起活过了同一场战斗。
艾莉亚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卡里斯的手,手指交扣地握住,像是两个在暴风雪中走散了很久的人,终于在山洞里重逢,于是把手握在一起,确认对方的手还是热的。
卡里斯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并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去,反过来也握住了艾莉亚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城墙上,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需要说话。
从正上方的天空中往下看,那朵金色的花已经盛开过了。
它的花瓣覆盖了整片荒原,把那些黑色的亡灵海全部抹去,露出了
碎石,残骸,焦黑的痕迹,还在燃烧的火堆,横七竖八的尸体,到处是战斗留下的伤疤。
但从城墙脚下到地平线的尽头,从西侧荒原到南北两侧的旷野,从地面到天空,已经没有亡灵了。
一个都没有。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铺满荒原的骸骨卫士,那些曾经如潮水般涌来的狂化食尸鬼,那些曾经遮蔽天空的石像鬼,那些曾经轰击城墙的骷髅法师,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死亡骑士,那些曾经如山岳般矗立的腐骨巨兽。
所有的一切,都在刚刚短暂的片刻之间被净化了。
希尔凡诺斯帝国的王牌军团,凋零之刃,经此一战,彻底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