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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6章 万家灯火
    暮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混着战场上还没散尽的硝烟,把整座城裹成一片灰黑。

    

    城墙上下,活着的和死了的躺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夜风卷起灰烬和细碎的骨粉,打在脸上像细沙,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甜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赵铁山踩着碎石走过城墙缺口的时候,靴底黏糊糊的,不用低头看他也知道那是什么,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踩着血,有人的,有亡灵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四处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还有一些还活着但已经站不起来了的伤员,还有力气的人们在尸体之间缓慢移动,试图从中找到几个活人。

    

    赵铁山叹了一口气,加入了搜寻生还者的人们当中。

    

    艾伦仰面躺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但就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他的眼睛眯着,望着头顶那片逐渐黯淡下来的天空,瞳孔里倒映着最后一缕光。

    

    托马斯瘫坐在他旁边,剑插在身旁的碎石里,盾牌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正用牙咬着一截绷带给艾伦包扎。

    

    艾伦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落在他身下的血泊中。

    

    “你轻点。”

    

    托马斯没理他,继续自顾自地包扎着。

    

    艾伦看着他包扎完,才开口问道:“你还剩多少圣光?”

    

    “够用。”托马斯把绷带头塞进夹层里,站起身晃了晃险些摔倒了,然后踉踉跄跄走了两步,“死不了。”

    

    艾伦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哈罗德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他的盔甲上有些尘土,但没有受伤,他带领的骑兵部队一直待在内城待命,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他听着城墙上的厮杀声、亡灵的低吼声、圣光炸裂的爆鸣声,听了整整一天。

    

    “哈罗德,”艾伦看见他,问了一句,“情况怎么样?”

    

    “我的人都在。”哈罗德回答道。

    

    艾伦愣了一下。

    

    “一骑都没少。”哈罗德的声音很平,“领主大人没下令,我们就一直在内城等着。”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漫开,哈罗德转过身,看向城外的方向。

    

    从城墙缺口向外望去,荒原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听见你们一直在厮杀。”哈罗德说,“从早上到黄昏,死灵憎恶冲撞的声音,腐骨巨兽吐息的声音,石像鬼俯冲的尖啸,我全都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我的马也在听,它刨了一整天的蹄子,把我脚边的地都刨出了一个坑。”

    

    艾伦没有说话,托马斯也没有。

    

    “我知道领主大人为什么不下令。”哈罗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骑兵冲出去,撞上死灵憎恶的骨锤和缝合怪的肉墙,被两侧涌上来的亡灵包围,分割,碾碎,一千骑,就算冲出去,能回来多少?两百?一百?还是更少?”

    

    他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手指收紧又松开。

    

    “但我还是想冲出去。”

    

    哈罗德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走到一边的尸堆中去搜寻生还者了。

    

    ……

    

    塞拉斯从医疗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帐篷门口,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夜空,星星很亮,比银月城的亮。

    

    银月城虽然会被世界树的树荫所遮蔽,但天空有法师们精心设置魔法穹顶,日月与星辰都是法术投影的,虽然精致,但让人总感觉缺了一点什么。

    

    而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太阳,月亮,星辰。

    

    他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月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有些微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这是在银月城感受不到的。

    

    塞拉斯忽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血污和灰泥,指节处磨破了好几处皮,露出

    

    以前的他是绝不会容忍自己的手脏成这样的,即使是把他仍在沙漠里,他也会用宝贵的水源来为自己洗净。

    

    但他此时却能很平静地接受这样的手了。

    

    “塞拉斯。”

    

    他转过头,卡里斯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面上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植物。

    

    “喝点吧。”

    

    塞拉斯接过碗,由于先前耗尽法力救治伤员的缘故,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碗里的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

    

    他低头喝了一口,是咸的,还有一点苦,像是用野菜和盐煮的,没有什么油水,但能让人感到一丝暖意。

    

    “你忙了很久了。”卡里斯说。

    

    塞拉斯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多久,也许五六个小时,也许更久,他看着那些伤员被抬进抬出,看着那些血从帐篷里流出来,顺着泥土往下渗。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比你还要不堪。”卡里斯的语气很平静,“战斗结束了,人还在抖,停都停不下来。”

    

    塞拉斯抬起头看着她,卡里斯的表情还是那么冰冷,像一块石头,但她的眼神似乎不太一样了,更柔软了些的,像是在看一个……同伴。

    

    “会好起来的。”卡里斯说。

    

    塞拉斯又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

    

    “银月城……”他开口,声音沙哑,“银月城没有这些。”

    

    卡里斯看着他,眼神有些疑惑。

    

    “银月城很漂亮,街道很干净,建筑很精致,魔法光流像河流一样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流淌,那里的夜晚从来不会黑,因为到处都是光。”

    

    他顿了顿。

    

    “但那里的光……没有温度。”

    

    卡里斯沉默不语。

    

    “而这里的光是有温度的。”塞拉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甚至烧手,会把你烧得疼,但就是这样,才让我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还给卡里斯。

    

    “谢谢。”

    

    卡里斯接过碗,转身走了。

    

    塞拉斯站在原地,又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星星还是那么亮,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远处还未散尽的烟火气。

    

    他忽然想起了银月城的医疗室。

    

    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的石英地面,整齐排列的水晶床,每一张床上方都悬浮着一枚翠绿色的符文石,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释放着温和的生命能量。

    

    伤员被送进来的时候,生命学派的学徒们会先用法术清洁伤口,再用银针缝合,最后涂上特制的生命药膏,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

    

    大长老安雅里斯偶尔会来巡视,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脚步很轻,走到每一张床前都会停下来,伸手按一按伤员的额头,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绿光,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塞拉斯觉得,这就是生命法术的全部意义——治愈,修复,让破损的肉体恢复如初。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生命法术的全部意义不是治愈,而是在你掌心已经没有光的时候,你还愿意把手按在伤口上。

    

    他抬起头,看向城墙方向。

    

    城墙在暮色中沉默着,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伏在地上,脊背上到处都是撕裂的伤口,碎石和灰浆从伤口里露出来,像翻卷的皮肉。

    

    很多墙垛都被亡灵法术轰掉了,残缺的垛口像一排断掉的牙齿,在夜色中化作一片参差不齐的黑影。

    

    就在不到一天之前,这座城墙还是完整的。

    

    塞拉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光已经随着法力耗尽而彻底熄灭了。

    

    他转身走进帐篷,从药箱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绷带,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弯下腰,开始为他包扎。

    

    哪怕没有光,没有生命法术,只有绷带和手,也够了。

    

    ……

    

    “……东三街,第七巷,18号。”

    

    陈锋放下手中的登记册,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排低矮的临时安置房。

    

    门用旧世界的门板改的,上面还印着广告,不过已经被刮花了,看不清印的是什么。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疲倦而沉默地注视着门外的一切。

    

    他走上前,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她的背有点驼,但眼睛还很清亮。

    

    “您好,我是领地民政官陈锋。”陈锋的声音有点干哑,“来登记一下您家里的情况。”

    

    老妇人看着他,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把墙壁照成暖黄色。

    

    墙角堆着几袋粮食,是前几天发的,袋口扎得很紧,一粒都没洒。

    

    陈锋在桌边坐下,翻开登记册,拿起笔。

    

    “您家里原先有几口人?”

    

    老妇人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四口。”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平静。

    

    “除了您本人,还有……”

    

    “没了。”老妇人打断了他,“都没了。”

    

    陈锋的笔尖顿了一下。

    

    老妇人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亲人的人。

    

    “老头子是上周走的,不是打仗,是老了,身子骨撑不住了。”她说,“大儿子和二儿子,是今天走的。”

    

    陈锋没有说话。

    

    “大儿子在城墙上,守西边。二儿子在预备队,往缺口送滚木的时候……”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陈锋低下头,在登记册上沉默地书写着。

    

    “领主大人有抚恤政策。”他不敢抬起头来,低声说道,“您以后的生活,领地管。”

    

    老妇人看着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怎么管?”她问。

    

    陈锋放下笔,抬起头,却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每月定额口粮,按一级供养标准,大米、面粉、食用油、蔬菜,管够。冬天有棉衣,夏天有单衣,病了有医生,老了有专人照看。”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念一份契约,又像在发一个誓:“您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偶尔噼啪响一声,像有人在轻声叹息。

    

    “我大儿子今年二十一。”她忽然说,“二儿子十九,都没成家,说等仗打完了再说。”

    

    她停了一下。

    

    “现在仗打完了。”

    

    陈锋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在对他说的。

    

    老妇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这双手很瘦,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这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洗过衣服,做过饭,抱过孩子,送过丈夫。

    

    “以后您的生活,领地管。”陈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亮光终于暗淡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

    

    陈锋站起身,朝她鞠了一躬,随后狼狈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册,闭上了眼睛。

    

    阵亡的,重伤的,轻伤的,失踪的。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一张脸,有些他能对上名字,有些他只能记住编号,这些编号是他亲手写的,在登记册上,在身份牌上,在每一具被抬下来的尸体旁边。

    

    “民政官。”

    

    陈锋睁开眼睛,一个民政人员站在他面前,手里也拿着一本册子。

    

    “南城墙的伤亡数字统计完了。”

    

    陈锋接过册子,翻开,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血浸湿了,他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伤员都安置了吗?”

    

    “安置了。”民政人员说,“医疗区已经满了,我们在城墙内侧又搭了几个帐篷,先把轻伤员挪过去了。”

    

    陈锋点了点头,把册子还给他。

    

    “继续。”

    

    民政人员转身跑了。

    

    陈锋靠在墙边,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那时候这座城市还是一片死寂,他躲在D栋,一到晚上就不敢出声,不敢做任何会暴露自己的事。

    

    外面有亡灵在游荡,他能听见它们拖沓的脚步声,听见它们骨骼摩擦的咔嚓声,听见它们偶尔发出的低吼。

    

    每一次这些声音靠近,他都会屏住呼吸,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那时候他觉得,活着无非就是等死。

    

    不是活着等死,是在等死的时候还活着。

    

    每一天都在等,等亡灵发现他们,等食物吃完,等水喝完,等某一天有人撑不住了,发出一声惨叫,然后所有的人都完了。

    

    他以为这座城市会一直那样下去,变成一座死城,变成亡灵的巢穴,变成一滩腐肉。

    

    但现在,他站在这座城的两重城墙守护之内,手里握着一本登记册,册子上写满了名字和数字。

    

    这些名字代表的是活过的人,是战斗过的人,是倒下的人,不是耗材,不是实验品,不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资源。

    

    是战士。

    

    他睁开眼睛,看向远处那座还在发光的圣光枢纽。

    

    几个月前,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废墟,只有亡灵,只有躲在暗处瑟瑟发抖的幸存者。

    

    现在这里有城墙,有军队,有圣光,有成千上万愿意为了这座城拿起武器战斗到死的人。

    

    他们击败了希尔凡诺斯帝国的王牌军团,那支据说让整个翠庭王朝南部战区头疼了一百多年的亡灵大军,在他们的城墙下化为灰烬,一个也不剩。

    

    陈锋攥紧了手里的登记册。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倒不是悲伤,而是别的情绪,有些说不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还有人在等着他,还有人在等他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翻开登记册,继续前往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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