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很安静，窗外，铁匠铺的打铁声还在响，叮，叮，叮，声音穿过夜色，传入窗内，穿过满桌散落的文件和地图，落进林舟耳朵里。

    

    他在议事厅里坐了很久。

    

    符文石的粉末还摊在桌面上，被窗外透进来的微风吹动，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像一层极薄的雪。

    

    城内的符文路灯还亮着，蓝白色的光透过窗子，在议事厅内铺上一层冷色。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踩在石板路面上，从近到远，渐渐听不见了。

    

    林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

    

    莱戈拉斯的声音还在回荡，那些词句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银月城，政变，软禁，和谈，暗月家族。

    

    每一条都是坏消息，每一条都比他预想的更糟。

    

    他原先以为翠庭王朝只是内部有分歧，主战派和主和派在争论，老国王只是身体不好，那些影行者只是个别叛徒，抓出来杀了就没事了。

    

    但他错了。

    

    这不是分歧，是政变，老国王不是身体不好，是快死了，也并不是个别叛徒，是一个势力强大的古老家族，甚至更多。

    

    翠庭王朝的根已经烂了。

    

    而这对自己会有什么影响呢？

    

    就自己目前所了解到的情报而言，翠庭王朝与希尔凡诺斯帝国本是宿敌，双方已经断断续续交战百年不休，各自都是对方最难缠的对手。

    

    而一旦翠庭王朝由主和派把持政权，执意要与希尔凡诺斯帝国媾和，那么不仅自己将失去一个强有力的潜在盟友，希尔凡诺斯帝国同时也会暂时失去它最大的敌人，驻扎在其北部边境以防备翠庭王朝的大量亡灵军团就可以自由调动并重新分配了。

    

    而自己的领地刚好就位于希尔凡诺斯帝国的东北方向，这些得以从北部边境线上解脱的亡灵军团，它们的下一个目标，不是自己又会是谁呢？

    

    想到这里，林舟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圣光枢纽的塔尖，那颗暗淡下来的金色光球还在缓慢旋转，把微弱的光芒洒向四周。

    

    许婉清之前告诉他，圣光枢纽在上次爆发之后陷入了萎靡状态，就连辐射范围都缩减了许多，虽然该有的效果还在，比如伤员还在加速愈合，铁匠铺锻造出来的武器还能获得永久性圣光附魔效果。

    

    可未来至少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内，它不可能再次承受那种规模的爆发了，不能再次释放那样的力量了，之前那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能将一整支亡灵军团从大地上抹去的圣光风暴，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有了。

    

    难道他要去赌敌人会不会给他那么长的时间吗？

    

    林舟的手指在窗框上缓缓收紧。

    

    凋零之刃覆灭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既然莱戈拉斯收到了，矮人王国可能也收到了，那么作为当事双方之一的希尔凡诺斯帝国，肯定也更早就收到了。

    

    那位维克多伯爵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一定还会再来的，或许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一定会来。

    

    下一次来的就不会只是一个军团了，可能会是两个，三个，甚至是更多的兵力。

    

    到了那时候，他又该拿什么挡呢？

    

    圣光枢纽已经暂时不能用了，而自己麾下的部队目前也才只有几千人的规模，更何况在这场守城战之后还损失惨重，别说是凋零之刃这种希尔凡诺斯帝国的王牌军团了，哪怕是随便再来一个普通的炮灰军团自己都不一定能应付得了。

    

    况且这一战以后，希尔凡诺斯帝国对自身的重视程度必然大幅度提升，等到下一次进攻时，他们将会面临的敌人绝对会比凋零之刃军团更加难缠。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需要时间把圣光壁垒守卫和圣光审判者成建制地拉起来，需要时间把哈罗德麾下的帝国具装圣骑兵们晋升为圣骑士，需要时间让圣光枢纽的能量回路从过载中恢复，需要时间把那些刚刚觉醒圣光的民兵训练成合格的战士。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在系统的帮助下，他有信心能迅速将领地发展起来，只要自身实力足够，就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可偏偏敌人是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的。

    

    林舟从窗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

    

    符文石的粉末还在桌面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还摊在那里。

    

    他想起了莱戈拉斯最后的那句话——

    

    “林舟——求你了。”

    

    一个高傲的精灵，而且还是晨风要塞的最高指挥官，翠庭王朝整个南部战区的最高统帅，和亡灵打了无数年仗的人。

    

    他居然会说出“求你了”这样的话，不是对翠庭王朝的国王，不是对战争议会的将军们，不是对任何一个和他同族同袍的精灵。

    

    而是对一个人类，一个他总共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人类。

    

    林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他要再次穿越幽暗山脉，进入一个正在爆发政变的精灵王都，站在主战派一边，对抗控制了王宫和战争议会的二王子凯勒博恩，以及站在凯勒博恩背后，那个很可能与亡灵帝国有勾结的古老家族。

    

    不去，他就留在这座城里，守着城墙，守着农田，守着铁匠铺，守着圣光枢纽，用有限的时间修墙、练兵、囤粮、凝聚圣光结晶，等维克多伯爵的大军压境，然后用尽一切手段再守一次。

    

    守住了，继续活着，守不住，一切归零。

    

    沉默良久，林舟再度站起身，走到窗边。

    

    农田方向，麦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圣光眷顾之地的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那些麦苗比战前更绿更壮，叶片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再过半个多月，第一批作物就能收了。

    

    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矮人工匠和人类学徒一起，正在维修与赶制新的武器和盔甲。

    

    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在黑暗中移动，哨兵站在墙垛后面，握着武器，盯着城外的黑暗。

    

    领地的一切都在运转，即使没有他，也在运转。

    

    林舟把手按在窗框上，指尖能感觉到石头的冰凉。

    

    他想起离开领地前，在议事厅里定下的规矩。

    

    领地管理议会，五人共同决策，艾伦管军事，陈锋管民政，赵铁山管民兵，哈罗德管骑兵，巴林管技术。

    

    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也能把领地管好，他们证明过了。

    

    在他去翠庭王朝的两个多月里，他们把一座废墟变成了一座城。

    

    他相信他们。

    

    但相信归相信，有些事，还是只有他能做。

    

    林舟转过身，走回桌边，在黑暗中坐下。

    

    他的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决断，只不过还需要想清楚，为了确认这个决定是对的。

    

    第一，领地的发展需要时间。

    

    莱戈拉斯的请求是挑战，是冒险，是把脑袋伸进一个他还没完全看清的漩涡里，但同时也是机遇。

    

    莱戈拉斯承诺了三个月，甚至更久，在这期间内，翠庭王朝的南部战区会为他挡住一切来自希尔凡诺斯帝国的威胁。

    

    三个月，这时间足够他招募新兵，足够他把城墙加高加厚，把圣光壁垒守卫和圣光审判者成建制地拉起来，把帝国具装圣骑兵晋升为圣骑士，足够这片被圣光浸透的土地长出第一茬庄稼。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第二，翠庭王朝不能倒下。

    

    不是因为他对翠庭王朝有什么感情，是因为翠庭王朝是希尔凡诺斯帝国最大的对手。在这场百年战争之中，熬不住的不仅仅是翠庭王朝，亡灵帝国也同样消耗了无数兵力、资源和精力。

    

    如果如果主和派掌权，翠庭王朝与亡灵媾和了，那希尔凡诺斯帝国就能彻底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他。

    

    他的城市，绝对扛不住，不是仅仅现在扛不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可能扛得住。

    

    一座几万人的城市，对抗一个盘踞在大陆中央处的辽阔亡灵帝国，没有任何胜算。

    

    他需要翠庭王朝继续和希尔凡诺斯帝国打下去，需要精灵继续在前线消耗亡灵的兵力，需要精灵游侠继续在幽暗山脉巡逻，需要精灵法师继续研究克制亡灵的法术。

    

    只要翠庭王朝在，希尔凡诺斯帝国就不能全力对付他。

    

    而如果翠庭王朝倒下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

    

    第三，他需要盟友。

    

    不是那种聊胜于无的援助，而是真正能背靠背战斗的盟友。

    

    能在他的领地被围攻时派兵来援，能在他的部队疲惫时接替防线，能在他的物资耗尽时支援补给。

    

    翠庭王朝的主战派，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们和亡灵打了百余年，流的血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多。他们不会和谈，不会投降，不会出卖盟友。

    

    因为他们知道，亡灵不会因为他们的屈服就放过他们。你让一寸，他们就要一尺。你让一尺，他们就要一丈。

    

    最后，你什么也不会剩下。

    

    莱戈拉斯懂这个道理，莉亚娜也懂，那些还在前线浴血的士兵更懂。

    

    他需要他们，就像他们需要他一样。

    

    第四，他需要补齐自身的短板。

    

    先前和凋零之刃军团的那一战，让林舟看清了一个事实。

    

    在他的部队之中，只有战士和射手，没有法师。

    

    骷髅法师、尸巫、巫妖等施法单位，在战场上发挥的作用，比任何一支亡灵部队都大。

    

    他们轰击城墙，他们释放毒云，他们维持黑暗天幕，他们召唤炮灰。

    

    如果没有圣光枢纽的爆发，这座城早就被那些法师拆了。

    

    他需要法师，需要能施法的，能治疗的，能驱散的法师，而且不是零星的一两个，是一整支成建制的法师部队。

    

    而翠庭王朝，有着这片大陆上最好的法师。

    

    生命学派，奥术学派，元素学派……他们研究魔法研究了无数年，积累的知识和经验，是在系统中都换不来的。

    

    如果能和主战派达成真正的同盟，他就能想办法让那些精灵法师来到他的领地，帮他建立属于自己的法师部队。

    

    这不是交易，是共赢，精灵们需要他的圣光，而他也需要精灵们的法杖。

    

    第五，他确实欠莱戈拉斯一个人情，一个很大的人情。

    

    当初如果不是莱戈拉斯在晨风要塞帮他，他连银月城都进不去，如果不是莱戈拉斯动用特权开启军用传送阵，他回领地要多花半个月。

    

    如果真的等到半个月后才回到领地，别说来不来得及救醒许婉清了，他恐怕只能看见一片被凋零之刃军团夷为平地的废墟了。

    

    莱戈拉斯帮了他很多，他的确欠莱戈拉斯一个很大的人情。

    

    而现在莱戈拉斯需要他，无论是基于理性思考还是感性触动，他都不能不去。

    

    而且，此行不同于上一次。

    

    上一次他翻越幽暗山脉的时候，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类领主，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士兵，掌握着一种谁也没见过的力量。

    

    精灵们审视他，怀疑他，把他当作需要被观察的外部势力。

    

    而这一次就截然不同了。

    

    凋零之刃覆灭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翠庭王朝，莱戈拉斯知道，莉亚娜也会知道，战争议会知道，暗月家族也会知道。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们已经知道了结果，一支希尔凡诺斯帝国的王牌军团，在他面前灰飞烟灭，被彻彻底底地全歼。

    

    不会再有人把他当成需要被观察的外部势力了，他们会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拉拢的强援，或者一个必须除掉的威胁。无论是哪一种，他都有了上一次没有的东西——足够的分量。

    

    而且这一次，他是在莱戈拉斯的请求下前去的。

    

    请求意味着需要，需要意味着代价，翠庭王朝的生命法术，奥术魔法……上一次他们吝啬得像是从自己骨头里榨油。

    

    但这一次，他们必须得拿出诚意来。

    

    想到这里，林舟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铁匠铺残余的煤烟味和农田里翻起来的泥土气息。

    

    议事厅外面的走廊里没有人，几名圣光军士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

    

    “去把他们都叫来。”林舟说。

    

    圣光军士们愣了一下，“领主大人，都……都叫谁来？”

    

    “把所有人都叫来。艾伦，托马斯，哈罗德，奥利弗，赵铁山，陈锋，还有许婉清。”林舟顿了一下，“还有巴林大师和托林，所有人。”

    

    在这次的领地保卫战中，领地内的矮人们与人类并肩作战，同样为了保卫领地付出了极大的伤亡，因此他召开这次会议也没有避着他们，完全没有把矮人当外人看的意思。

    

    圣光军士们点了点头，分出几人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舟没有关门，议事厅的门在夜色中敞开着，烛光从里面照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众人很快就到齐了，在议事厅中齐聚。

    

    林舟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叫你们来，是因为领地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比我之前预想的更复杂。”

    

    他顿了一下，见没有人插话，便继续说道：

    

    “凋零之刃军团虽然已经覆灭了，但希尔凡诺斯帝国还在，维克多伯爵还在。下一次来的一定会是比凋零之刃更庞大的力量，而圣光枢纽在之前那次爆发之后陷入了萎靡，至少一年之内都不可能再次释放那样的力量。”

    

    林舟指了指桌上的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那是已经化成了粉末的传讯符文石。

    

    “今天夜里，我收到了翠庭王朝南部战区最高统帅莱戈拉斯的传讯。”

    

    他把银月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老国王病重垂危，政变全面爆发，莉亚娜被软禁，大王子被囚禁，二王子在暗月家族支持下以摄政王身份发号施令，公开宣称与亡灵和谈是唯一出路。

    

    战争议会分裂，主战派被清洗，莱戈拉斯被剥夺南部战区指挥权，命令他返回银月城“述职”的使者已经在路上。

    

    议事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他恳求我前往翠庭王朝一趟。”林舟说，“去银月城，帮主战派夺回权力。作为交换，他承诺以个人名义和南部战区全部力量，为我们的领地阻挡一切来自希尔凡诺斯帝国的威胁，至少三个月。”

    

    闻言，艾伦猛地抬起头。

    

    “三个月？”他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他是认真的？”

    

    “他是认真的。”林舟回答道。

    

    “领主大人，这是个机会。”

    

    托马斯从墙边走到桌前。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如果他真的能替我们挡住希尔凡诺斯帝国三个月——不，哪怕只是两个月，我们也能把城墙修好，把新兵训练出来，把农田里的作物收进仓库。两个月，足够我们喘一口气了。”

    

    “前提是他真的能挡住。”赵铁山开口了，“据他所说，就连他自己的指挥权都被剥夺了。他现在还能调动南部战区多少兵力？那些士兵还听不听他的？就算听他的，他能挡多久？如果希尔凡诺斯把全部力量压上来，他还能撑住吗？”

    

    没有人回答，赵铁山说的是事实，莱戈拉斯的承诺是真诚的，但真诚不代表一定能做到。

    

    一个被剥夺了指挥权的将军，一支群龙无首的边境军队，一个正在从内部崩塌的精灵王朝。

    

    莱戈拉斯是在用自己最后的筹码，去赌一个他自己也无法确定的未来。

    

    “但他万一真的能挡得住呢？”陈锋的声音从桌子另一端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不是军人。”陈锋毫不怯场，“我不懂打仗，但我懂算账。”

    

    他手中的翻开账簿，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根据新开垦农田的预计产量和现在的消耗速度，如果没有任何外部威胁，我们可以在一个月之内把存粮恢复到战前水平，三个月之内翻好几倍。”

    

    他合上账簿，“但如果没有人帮我们在前面挡一下，我们或许就连下一次收获都等不到。”

    

    议事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今天叫你们过来，只是让你们知道，我需要你们帮我。”林舟开口道。

    

    闻言，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艾伦第一个开口。

    

    “领主大人，您尽管开口。”

    

    林舟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再去一次银月城。”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巴林笑了。

    

    “小子，”老矮人摸着胡子，“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舟的目光从艾伦的眼睛上移开，重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次去银月城，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我们是去求人的，这一次，是他们需要我们。上一次我们只能带一支小队，而这一次——”

    

    他顿了顿。

    

    “我要带一整支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