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除此之外，林舟面前还有另外两条可选的路径。
第一条，是散落在这片大陆各处的旧世界碎片。那些城市、乡镇、聚落，本该属于旧世界的秩序，却在新世界降临的瞬间被撕裂，像被风卷起的尘埃一样，散落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但很可惜，林舟并不清楚每处旧世界碎片的具体位置，它们就像漂浮在地图上的幽灵，没有可靠的坐标和情报，只能在漫长的探索中偶尔触碰，因此无法将其作为首要目标。
第二条路，则直指那片让所有生灵都畏惧的领域——希尔凡诺斯帝国境内。
这些亡灵相当聪明，它们从很早之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没有生命，就不会有死亡，因此，希尔凡诺斯帝国境内绝非是毫无生机的荒芜之地，恰恰相反，其境内拥有着数量相当庞大的人类居住。
其境内囚禁着大量的人类，就如同曾经的七号培养皿一样，被亡灵帝国作为一处处“农场”，圈养着大量人类作为它们的灵魂储备与血肉储备。
这些被圈养的人类，一代一代地活着，一代一代地死去，灵魂被抽取，血肉被收割，像是被他们养殖的牲畜，亦或者田里的庄稼。
后来新降临到这个奇幻世界的旧世界城市也同样如此，就像七号培养皿，高楼大厦的残骸矗立在灰雾中，幸存者躲在废墟深处，等死。
每一处像七号培养皿一样被亡灵帝国标记为“资源点”的地方，里面都还有幸存者。
在希尔凡诺斯帝国的档案里，它们被编了号，被分配了管理员，被当作灵魂农场来运营，就像是曾经的七号培养皿。
作为灵魂储备和血肉储备，每一个培养皿都是一座被亡灵圈养的监狱，里面的人还在挣扎，还在躲藏，还在等死，或者在等人去救他们。
林舟不能直接派圣光军团前去解放这些培养皿，大军开进希尔凡诺斯帝国境内，这种行为就等同于赤裸裸的宣战和挑衅。
它们就算对自己歼灭凋零之刃军团的手段有所忌惮，也不可能容忍一支金光闪闪军队在它们的地盘上横冲直撞。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那些亡灵一定会调集一切能调集的力量来围剿，甚至间接导致全面大战提前爆发。
而林舟现在最缺的就是发展时间，不愿意与希尔凡诺斯帝国这么快就再次爆发大战。
但不同于极其显眼的圣光军团，善于隐匿潜伏的巡林者却可以执行这项任务。
林舟收回心思，重新看向奥利弗。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救援，我不需要你们杀伤多少亡灵，甚至越少越好。我只需要你们找到其他培养皿的位置，找到里面的幸存者，然后把他们尽可能多的活着带回来。”
他看着奥利弗的眼睛。
“你们最擅长的就是悄无声息地敌后渗透与潜伏，能在亡灵帝国的境内不被发现地行动，能在尽量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把成百上千的平民活着带出来，是做这件事最合适的人选。”
说着，他顿了顿。
“如果派出圣光军团，那就是入侵，是挑衅。希尔凡诺斯帝国就算对我们有所忌惮，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发展时间，不能这么快再打一仗。”
奥利弗沉默了一瞬，随后点点头。
“明白。”
“等伤养好再出发，不要太着急了。”
三项安排说完，关于自己前往翠庭王朝，领地的安排，以及对外的行动和人口扩充，现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林舟扫了一眼众人，正准备开口说散会，一直沉默坐在角落里的巴林忽然放下了酒杯。
木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人类小子。”老矮人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你还忘了一件事。”
老矮人在先前一直沉默地听着林舟的安排，托林站在他身后，也难得地安静着，只是偶尔摸摸胡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现在巴林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矮壮的身影在烛光中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壁上，和墙上那幅手绘地图重叠在一起。
他的胡子垂到胸口，已经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炉火里烧得最旺的那块炭火。
“你说要和精灵结盟，那矮人呢？”
赵铁山愣了一下：“大师，我们不是已经……”
他话说一半，又自己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巴林眼中藏着的笑意。
巴林哈哈大笑，笑声在议事厅里回荡，浓密的白胡子也跟着抖个不停。
“我们当然是盟友。”他收起笑容，看着林舟。
“但我，巴林·铁砧，巴林·铁砧——”他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口，铁匠的围裙早就脱了，“我带领的只是铁砧氏族的一支分支，原本不过是为了来这片地方开采矿脉，没想到阴差阳错，和你们成了生死同盟。”
他顿了顿。
“而真正的矮人王国，还在遥远的更东边。”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托林在巴林身后站直了一些，左肩的绷带被这个动作扯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但又不敢叫出声来。
巴林走到地图前，粗糙的手指按在地图最东边的，那里还是一片空白。
“矮人和亡灵也是死敌。”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变得郑重，不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
“我们矮人也曾被那些该死的亡灵侵略，丢掉了大片的祖地。我出生在铁峰堡，我的父亲死在那里，我的祖父埋在那里。那些骨头架子攻破城墙的时候，我跟着老族长从密道撤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山体被炸塌了，碎石从山顶滚下来，把整条矿道都埋了。”
他看着林舟，神色肃然。
“那场战争我们输得彻彻底底，但矮人从不忘记仇恨。”
“现在那些骨头架子虽然把主要精力放在翠庭王朝，但矮人王国的边境也从来没有一天安宁过。山丘之王一直在寻找对抗亡灵的新力量，新的武器，新的法术，新的盟友。任何能杀死那些骨头架子的东西，他都愿意用一整座金山去换。”
林舟从椅子上站起来。
“巴林大师，你的意思是……”
“我愿意作为你的使者，回到矮人王国。”巴林说，“向山丘之王说明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把手按在胸口，五指张开，手掌覆盖的位置是心脏正上方，这是矮人起誓的手势。
矮人的心跳比人类慢大约三分之一，但每一次收缩泵出的血量比人类多将近一倍。
所以矮人的体温比人类高，力气比人类大，寿命比人类长，誓言也远比人类的更沉重。
林舟看着他，神色动容。
“你们有圣光。”巴林伸出一只手指，粗短的手指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旧疤，“我们有符文。”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指，“你们需要发展领地的时间，而我们需要能克制亡灵的力量。”
他把两只手指并在一起，用力握成一个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嗒的声响。
“人类领主，让我回矮人王国一趟，让我来帮你争取一个盟约。绝不是像那些精灵一样虚假的些许援助，而是来自整个矮人王国层面的盟约，一个真正的盟约。”
烛火跳动，林舟看着巴林，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走到巴林面前。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哦，锻造之神在上，你刚刚说了什么？一个条件？你居然还有一个条件？”
巴林挑了挑眉，站在他身后的托林也瞪大了眼睛，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舟笑了笑，转向一旁的哈罗德。
“哈罗德，你带一队具装圣骑兵，护送巴林大师回矮人王国。再带一批圣光枢纽祝福过的武器装备作为礼物，让山丘之王亲眼看看这些经过了永久性圣光附魔的武器装备，让他看看圣光对亡灵到底有多强的克制效果。”
巴林咧嘴笑了。
“这才像话。”
他拍了拍林舟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林舟身体都晃了一下。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林舟看了一眼托林，又补充道：“托林，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托林的胡子抖了抖，眼睛亮了起来。“回矮人王国？我也跟着一起？”
“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林舟点点头，“也该回家看看了。”
托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用力摸了一把胡子，把翘起来的几根胡须按下去。
“行吧。不过说好了，送完我就回来，铁匠铺那帮学徒，没我看着，能把好钢打成废铁。”
巴林斜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会议终于结束，众人起身，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嘎吱的声响。
艾伦、托马斯和哈罗德三人低声说着什么，并肩往外走。
赵铁山凑了上去，试图加入话题，艾伦等人回头看了林舟一眼，便也自然地接纳了他。
陈锋抱着那本厚厚的账簿，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对着林舟弯腰鞠了一躬，随后才快步走了出去。
奥利弗早就已经不见踪影了，他消失在阴影里的速度比所有人都走得更快。
许婉清走到林舟身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然后松开，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巴林带着托林走在最后，快走到门口时，林舟叫住了他。
“对了，巴林大师，等一下。”
巴林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舟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走到他面前，摊开掌心。
这是一枚圣光结晶，拳头大小，在他掌心里缓缓旋转。
结晶内部的金色光芒极其浓郁，浓郁得不像是在发光，倒像是在流淌，就像是被封在水晶里的蜂蜜，在缓慢而黏稠地转动着。
每一转，就有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从结晶表面扩散开来，漫过他的手指，消失在空气中。
烛光在它面前都显得暗淡失色。
巴林和托林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瞪大了。
“这是我亲手灌注的圣光结晶。”说着，林舟把手中的圣光结晶递了过去，“如果山丘之王需要更直观的证明，这个应该够用了。”
巴林伸出双手接过，他的手指碰到结晶表面的瞬间，一股温热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背，顺着小臂，一直传到胸口。
一股暖意传来，像寒冷的冬夜把手伸到篝火堆旁烤火，或者是在冰冷黑暗的矿道里挖了一整天之后喝到的第一口热汤。
巴林接过结晶，举到眼前，金色的光芒透过晶体，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白胡子染成了淡金色。
老矮人看了很久。
“够用了。”
他把结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用手按了按胸口，确认它贴得很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舟。
“人类领主。”
“嗯？”
巴林神情严肃地说道：
“等我回来的时候，会带着山丘之王的盟约。矮人从不食言，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舟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一路顺风，我等你的好消息。”
巴林带着托林转身走出议事厅。
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在他们离开后被门口的守卫关上。
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只剩下了林舟一个人。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窗外，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远处传来，在夜色中断断续续。
城墙上的符文路灯连成一条线，淡蓝色的光芒在风中微微摇曳，像一条发光的链子，把整座城围在中间。
更远处，农田里的麦苗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林舟伸出手，把桌面上残余的粉末拢到一起，收进一只小布袋里，袋口扎紧，放进怀中。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窗外，晨光还没有来，但天边已经有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在蔓延，从东边的城墙上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更高处推。
这座城还活着。
而它的领主，也已经做好了再次远征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