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要塞的城墙坐落于山脊之上。

    

    灰白色的花岗岩被晨光打成一片刺目的银，墙垛之间飘着翠庭王朝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帜上的世界树纹绣在风里一舒一卷。

    

    林舟带队缓缓来到城门之前。

    

    城墙上的守卫没有举起弩机警戒，他们的弩机搁在墙垛上，弩臂朝下，手指不在扳机护圈里，倒不是懈怠，而是因为要塞指挥官的命令。

    

    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只带着一支小队，并且还被精灵们收走武器，戴上追踪符文，关在临时安置区里等了两天，那些精灵守卫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批需要接受安全检查的货物。

    

    那时候他的名字无人知晓，他带来的消息无人理睬。

    

    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沉重的金属城门在林舟面前缓缓升起。

    

    门洞里的阴影被外面涌进来的光照亮，一个精灵军官站在门洞正中，穿着南部战区的制式链甲，披风是深绿色的，左胸绣着晨风要塞的徽记。

    

    他抬起头看着城门外那支部队，清一色的超重装步兵，塔盾与人等高，盔甲和盾面上遍布的淡金色纹路提醒着所有人，这可不是普通的重甲，而是经过了附魔的装备。

    

    队伍中还有一些轻甲弩手，不过也只是相对那些步兵而言的“轻甲”，换到其他军队中，同样能被算作是披甲的重步兵了，而且明显也同样是附魔装备。

    

    军官忍不住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冷气，开始怀疑这些人类到底是哪儿来的这么多精锐装备。

    

    即使是在翠庭王朝的一线部队中，也不可能像眼前这支部队一样，给所有的士兵全都配备上清一色的附魔装备。

    

    而且观察力十分敏锐的军官还察觉到了，那些士兵即使穿戴着这样一身光是看上去就极其沉重的装备，却依然并没有露出疲惫或难以忍受的姿态，显然还颇有余力。

    

    他心中一凛，这支军队绝非只是装备精良好看的花架子而言，这些士兵显然也个个都是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精锐。

    

    林舟催马上前，托马斯跟在他身后。

    

    精灵军官看着林舟走近，喉结动了一下。

    

    “林舟阁下。”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并且还特意加了一个以示尊重的后缀。

    

    这个名字他其实早在几个月前就见过，是在一份入境审查文件上，措辞是“待观察人类势力首领，潜力评估C级”。

    

    现在那份文件还在档案室里，压在铁柜最底层，上面堆了好几份新的军报，每一份都提到了同一个名字。

    

    真是见鬼的C级，到底是哪个有眼无珠的家伙评估出来的，哪个C级能将凋零之刃军团全歼？

    

    他想起那个评估，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脸上却丝毫没有显出来，面带尊敬地继续说道：

    

    “莱戈拉斯将军在指挥部等您多时了，请您随我来。”

    

    没有盘问，没有收缴武器，没有追踪符文，甚至连“请出示身份证明”这样的话都没有。

    

    林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忍不住收紧。

    

    这倒不是因为戒备，只是紧张而已。

    

    林舟忍不住在心底自嘲一笑。

    

    只要当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后，所有人对你的态度都会变得尊重起来。

    

    他策马穿过城门洞。

    

    城门洞另一端，晨光从出口处涌进来，林舟眯了一下眼睛。

    

    晨风要塞的内庭没有变，陈设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不同。

    

    石砖铺成的甬道，两侧是兵营和仓库，训练场上传来的口号声依然整齐嘹亮。

    

    但林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甬道两侧的箭垛后面多了一排弩炮，炮口朝着要塞内部的方向。

    

    这显然不是用来防御外部敌人的。

    

    精灵士兵们站在训练场两侧。

    

    他们没列队，也没有作出夹道欢迎的阵仗。

    

    有人抱着箭囊从营房里走出来，走到一半停下了，有人在擦弓弦，松脂拿在手里，忘了往上抹。

    

    他们的注意力都不由得被这支穿过训练场的队伍所吸引过去。

    

    晨光照射在盔甲，寒光凛冽，重甲步兵举着一面面等人高的塔盾，齐刷刷的脚步踩在夯土上，激得尘土飞扬，弩手背后悬挂的审判者重弩虽然沉重笨拙，但同时也让它们看上去更加狰狞可怖，精灵们完全可以想象出这些沉重的大家伙射出的弩矢威力会有多惊人。

    

    几十名圣骑士骑着战马分散在队伍中间，全封闭面甲放下来了，眉心的圣光结晶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排沉默的灯塔，背后的旗帜随风飘扬，扩散而出的光环让精灵们都意识到了这些旗帜居然是带有永久性范围增益效果的魔法道具。

    

    他们看着这支队伍，一时失声。

    

    莱戈拉斯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前。

    

    他看见林舟从城门洞里策马驶入，看见那些士兵跟在后面，让要塞内的所有精灵都忍不住为之震惊，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支人类军队，甚至都有些超出莱戈拉斯的想象。

    

    莱戈拉斯根据自己打了上百年仗的经验在心中估算，林舟所带来的军队，差不多有两千人左右，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步兵，那些重甲骑士只有不到百人。

    

    人数虽然算不上多，但精锐程度绝对堪称夸张，翠庭王朝有这种精锐程度的军队，恐怕只有前线的破法者部队和银月城的世界树卫队以及国王的亲卫队了。

    

    但破法者部队往往是以百人左右为单位，分散在前线各处驻地，而国王的亲卫队连眼前这支部队的一半都没有，恐怕只有世界树卫队能与之媲美。

    

    可谁又敢说，林舟所带来的这支部队，就是他麾下的全部兵力了呢？

    

    莱戈拉斯不禁有些感慨，他确实没有想到，当初那个看起来谨小慎微的人类领主，实际上却掌握着如此庞大的一股力量。

    

    不过这反倒让他颇为欣喜，毕竟他们现在站在同一立场。

    

    林舟带来的部队，正好够一次突袭，也正好不会多到让银月城察觉并警惕。

    

    再多一些都会触碰到精灵们的警戒线，再少一些又不一定够用，这个人类还真是聪明。

    

    一直到林舟推开门的时候，莱戈拉斯依然还站在窗前，观察着林舟所带来的军队。

    

    听到推门声，他这才转过身来。

    

    林舟几乎没认出他。

    

    上一次见到的莱戈拉斯，穿着修身的军官服，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带上的银扣闪闪发光，几乎能当镜子用，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锐笔直，让人难以直视。

    

    现在这柄剑却好像失去了那种锋芒。

    

    他明显瘦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眼窝深陷下去，还有一圈很浓重的黑眼圈。

    

    他银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刚愈合不久的口子，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灰绿色的瞳孔依旧炯炯有神。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似乎画满了箭头和圆圈，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角落里还有几摞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堆在地上，像几座歪歪斜斜的小山。

    

    “你还是来了。”

    

    林舟走进房间，托马斯跟在后面，随后把门带上了。

    

    莱戈拉斯绕过桌子走过来，在林舟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只有寥寥几步。

    

    “凋零之刃覆灭的消息，我收到了。”他说，“军报上写得很清楚，亡灵海的规模至少在十万以上，甚至可能逼近二十万，数以千计的高阶单位，好几头腐骨巨兽，几乎是凋零之刃军团鼎盛时期的军力，结果却几乎全部阵亡，高阶亡灵更是无一幸免。”

    

    他停了一下。

    

    “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舟看着他，只简单说道：“圣光。”

    

    他没有解释，也不需要向谁解释。

    

    现在可不是从前了，在他凭借歼灭凋零之刃证明了自身的实力和价值以后，无人能再看轻小瞧他了。

    

    “闲话少说，银月城现在什么情况。”他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莱戈拉斯见林舟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张被涂改过无数次的地图。

    

    “银月城的事，我在传讯里说了一部分，但有些东西，在传讯里说不清楚。”

    

    他走到角落里，把一堆军报最上面的一摞捡了起来，递到林舟面前。

    

    “你自己看吧。”

    

    林舟低头粗略扫了一眼。

    

    军报的措辞是公文式的，但内容很简单——

    

    银月城卫戍部队已经换防完毕，原第七军团驻地被暗月家族私兵接管，莉亚娜将军被解除一切军职，软禁于她位于月辉区的私人宅邸，由凯勒博恩王子的亲卫队看守。

    

    战争议会休会，主战派将领七人被调离，三人被以“通敌嫌疑”罪名投入地牢，大王子埃尔拉丹被囚禁于王宫东塔，对外宣称“养病”，老国王病情恶化，生命学派大长老安雅里斯现在已经被禁止进入王宫。

    

    林舟把军报放回桌上。

    

    “曾经为我炼制生命复苏之种安雅里斯大长老？他为什么也被禁止进入王宫了？我记得他似乎不是主战派吧？”

    

    “他确实不是主战派，生命学派的绝大多数学者一直都是中立派。”

    

    莱戈拉斯的声音里隐隐带着愤怒，“在这场政变里，生命学派不站在任何一方，只忠于老国王。凯勒博恩也不敢动安雅里斯大长老，因为生命学派在银月城的影响力太大了，但他还是执意把安雅里斯挡在了王宫外面，不让他见老国王。”

    

    说着，他叹了一口气：

    

    “老国王身边现在只有暗月家族安排的医师，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亦或者只是被他们用某种法术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合适的时机宣布驾崩，甚至可能已经……”

    

    莱戈拉斯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这是一副手绘的银月城地图，被画得十分细致——包含月辉区，王宫区，战争议会，世界树庭园等等……甚至每一处都还标注了守军数量和换防信息。

    

    “老国王病重昏迷但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在最开始，生命学派的大长老安雅里斯亲自带队抢救，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法术和药剂，但没用。老国王的身体在一天一天地衰竭，意识再也没有清醒过。他们只能用魔法阵勉强吊着他的心跳，什么时候心脏停了，什么时候人就没了。”

    

    莱戈拉斯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虽然冰面

    

    “就在老国王昏迷的第三天，二王子凯勒博恩在暗月家族的支持下突然发难。他控制了王宫，软禁了大王子埃尔拉丹，解除了莉亚娜将军的军职，把主战派的核心成员逐一清洗。有人被软禁在自家宅邸里，有人被以各种罪名投入地牢，甚至有人干脆就直接‘失踪’了。”

    

    说到“失踪”这个词的时候，他手指忍不住在桌沿上收紧了。

    

    “凯勒博恩上台成为摄政王之后，打出的旗号是‘百年战争该结束了’。”

    

    莱戈拉斯言语中的愤怒越来越明显，再也无法压制：

    

    “他竟然把主战派打成‘战争贩子’，说我们是阻碍和平的罪人。他怎么敢？他在银月议会上公开宣传，翠庭王朝和希尔凡诺斯帝国打了百年不止，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耗了多少资源，已经够了。

    

    他说是时候换一种方式了，谈判，和谈，只要和亡灵帝国达成和谈，让亡灵帝国停止进攻，翠庭王朝就能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而有人敢反对甚至反抗他吗？没有。”

    

    他嗤笑一声：

    

    “主战派的战争议会被解散，银月议会也遭到了清洗，被换上了他们的人，更何况，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暗月家族的私兵就站在议会厅外面，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剩下的人就算是想反对，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莱戈拉斯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抬起头看着林舟。

    

    “但你知道他说的‘和谈’有着什么样的代价吗？他居然要向希尔凡诺斯帝国割让近乎整个南部战区三分之一的领土——包括十几座城市、三座要塞、两条魔晶矿脉和一整片精灵已经定居了无数年的森林和其中的古树。他居然想把这些东西作为筹码统统‘移交’给亡灵帝国，作为和平的代价。”

    

    说到这里，他再也忍耐不住了，语气变得近乎像是在咆哮：

    

    “那些土地上住着精灵！活着的精灵！有孩子，有老人，有自古以来看生长在那片森林的古树！而凯勒博恩，他竟然想要把他们交出去！而且还是交到亡灵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