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奴后军。
多尔衮神情紧绷地站在临时搭建好的瞭望塔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千里眼凑到眼前，仔细地查看着远处的情况。
多尔衮很是紧张。
毕竟这还是他有生之年头一次统领这么多大军，足足八千之众！
哪怕这八千众当中，绝大部分战力都很一般，甚至有半数以上都是乱七八糟的仆从兵，可毕竟兵力摆在这里，无论怎样都不免让多尔衮有些激动和兴奋。
然而。
激动与兴奋之余，自然还有紧张和忐忑。
多尔衮不蠢，他很清楚从整个战场的局势来看，明军无疑是占据着优势的，而建奴，只是凭借着高机动性，在局部战场上占据了一定的上风。
而且这个上风现在也不存在了。
“真是热得烦人！”
多尔衮仔细盯着远处看了半天之后。
就感觉在烈日的炙烤下，自己浑身衣衫已然被汗水所浸湿，握着千里眼的手也黏糊糊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无奈。
多尔衮只得暂时放下千里眼。
寻来一张麻布，稀里糊涂地将手上的汗渍尽可能地擦了擦，又把千里眼镜筒上的汗渍也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后。
他长舒一口浊气，继续拿起千里眼紧盯远处。
随着远处的景象被拉近。
原本正拿着千里眼准备来回扫视一圈的多尔衮，忽然在某一刻便愣在了当场，整个人身上的汗水，几乎在一瞬间尽数蒸发，一颗心霎时坠入冰窖！
烟尘！
铺天盖地的烟尘！
多尔衮无比清楚这烟尘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骑兵！
或者准确来说，是骑兵座下的战马！
只有当成千上万匹战马在奔腾之时，只有在数万只马蹄踏在地面上时，才会激荡起这般庞大气势的烟尘！
“坏了！”
“明军的定骧右卫来了！”
多尔衮大惊，但还不等他放下千里眼，急声下令，就有斥候自远处跌跌撞撞地飞马而来，扯着嗓子禀报道：
“贝勒爷，贝勒爷，不好了贝勒爷！”
“明军的定骧右卫来了…我认得那军旗，那就是定骧右卫的军旗，跟定骧左卫和定骧中卫的大差不差！”
“他们现如今就在我军正南。”
“距离此地不过三里有余，瞬息而至…还请贝勒爷速速集结大军，早做准备啊……！”
斥候的嗓音非常洪亮，声音非常大。
不仅在瞭望塔上的多尔衮听见了，周遭的一众建奴后军士卒们也听见了！
“闭嘴！”
“闭上你的烂嘴，本贝勒知道了，闭嘴！”
多尔衮一巴掌拍在瞭望塔的边沿上，脸色唰的一下就变得很难看！
明军定骧左卫的偏师，方才冲垮了建奴的后军。
即便后来在皇太极的整饬和镇压之下，后军重新被组织了起来，但心中的战意，乃至于军心士气等，则绝不可能恢复如初了！
斥候这番话，其实没问题。
但这个没问题也只是从理论上来说没问题，实际上，只要他这番话说出去了，明军定骧右卫即将扑杀而来的消息散播出去了，原本就不稳的军心，定然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有些事情……
不能早早地，就让底下的将士们知道！
于是乎，多尔衮才会连番怒斥，但好像这也没什么用…因为明军即将杀来的消息，已然在转瞬之间以无比迅捷的速度扩散开来！
瞒，显然是再也瞒不住了！
“白痴！”
多尔衮恶狠狠地瞪了斥候一眼。
心里头忽然闪过一个想要将其脑袋直接剁下来的念头，但终究还是忍下来了，毕竟这个时候贸然找个由头把他宰了，于军心而言又是一次打击。
“都慌什么！”
“没看见本贝勒还在这里吗……？！”
“既然本贝勒在此处，尔等就不需慌，明军的定骧右卫即便尽数杀来，可其在长途奔袭之下，定然人困马乏，十成战力又能发挥多少？！”
“我军谨守地利，依托工事、军阵迎敌，即便明军不要命般地猛冲猛打，又能如何！”
“哼！”
“我多尔衮今日就站在此地。”
“我倒是要看看，明军定骧右卫的指挥使曹变蛟，有何本事冲破我的防线！”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令人闻之无不心神动摇、热血沸腾，周遭也随之响起了一连串的附和声与高呼声，但怎么听来…似乎都有些底气不足。
不过，多尔衮也并没有在意这一点。
因为远处的烟尘，已然在此刻达到了清晰可见的地步，除此之外，宛如成千上万只闷鼓被敲响般的声音，也从地平线的尽头传荡而来，使人闻之不禁心弦颤动。
千军万马冲锋的声势是十分骇人的。
在往日。
准确说在萨尔浒惨败之后，明军于野外撞见建奴大股骑兵时，有时候在两军还未接战之时，就已经开始出现紊乱之态了！
这也是为什么明军自萨尔浒惨败之后，基本就都采取苦守坚城的策略的原因。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被千军万马横冲直撞的，已经不是明军了，反而轮到了建奴。
多尔衮紧咬嘴唇，心中有些忐忑。
“传令下去！”
“全军上下，谨守阵形，绝不准后退一步！”
喝令完之后。
多尔衮就再度掏出千里眼，望向远处。
一只眼死死地贴在千里眼上，目光宛如鹰隼般，盯在对面正欲冲杀而来的明军身上。
但…看着看着。
多尔衮就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心中开始犯起了嘀咕。
按理来说。
骑兵冲锋当然是要以凶悍迅猛之势直接冲过来，如果能够让敌军来不及反应，自然效果最好，可问题是…对面的明军制造起了如此大的声势，鼓噪起了如此大的动静，这么一会过去了，却还是没有杀到近前！
什么情况……？！
难不成冲到一半，眼见建奴阵型严整，直接打算不冲了？！
多尔衮心中满是困惑与不解。
麾下一些从关内大战中熬出来的建奴军官们，也是心中疑惑。
可绝大多数的普通士卒，却一个个心神紧绷、如临大敌，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反常的情况！
多尔衮扫了眼战战兢兢的全军。
又贴在千里眼上，看了看远处声势愈发庞大的明军定骧右卫，目光在那面模糊可见的军旗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就跟灵光一现般，脑中多了个猜测！
“明军…这是在耍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