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从明亮到黑暗,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陆长生什么都看不见,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规则7.从直播间离开后,如果走廊的灯没亮,那么请摸著墙壁,数著自己的脚步,不多不少,正好99步回到宿舍。】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墙壁,冰冷的、粗糙的墙面,然后他贴著墙,开始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迴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
五十五步。
五十六步。
五十七步。
黑暗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著他,就在他身后,陆长生眉头微微皱起。
他继续走。
七十二步。
七十三步。
七十四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唱歌。
唱的什么听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调子,在黑暗里飘来飘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陆长生继续走,但是他感觉到冰凉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
“又见面了。”
那个声音,沙哑、潮湿,带著一股腐朽的气息。
陆长生没有停,继续走。
八十五步。
八十六步。
八十七步。
“为什么不搭理我没有礼貌的傢伙啊!”
陆长生感到有什么尖锐的类似指甲的东西,一下一下的划著名他脖子,火辣辣的疼。
“有一点要熟了的气息了呢。”
他感觉自己身后空气在波动,陆长生不理睬,继续往前走。
但是一下秒,一股大力袭来,把他拽得往后一趔趄。
陆长生心里暗骂一声,仍然没有回头,好在后面的力量仅仅是拽了他一下就变得消停了许多。
九十七步。
九十八步。
九十九步。
他的手,摸到了门把手,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宿舍门。
但是想像中的宿舍景象没有出现,视野依旧一片漆黑。
陆长生猛地转头,一个穿著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惨白的脸,漆黑的眼,嘴角掛著一丝诡异的笑。
她正盯著陆长生。
——
我叫李明。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我愣了一下。
我还活著
我想要坐起来,但下一秒,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从全身各处涌来。
我倒吸一口凉气,重新躺回去。
然后我才发现,我的左肩膀被厚厚的绷带缠著,右腿打著石膏,吊在床尾。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纱布和绷带。
我试著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还好。
我盯著天花板,脑子里开始慢慢回忆起之前的事,悬崖,枪声,坠落。
我居然没死正想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转过头。
门口站著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鬍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那是我同一个大学同一个宿舍的过命兄弟,强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女人。
短髮,很利落的齐耳短髮,发尾刚好搭在肩头。穿著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態的白,而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或者是常年熬夜的白。眉眼生得冷淡,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微微泛红,像是有血丝要渗出来。那种血丝不是一两天能熬出来的——那是好几天、甚至十几天没好好睡过觉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著我。
表情冷淡,冷淡得像是看一个陌生人,但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女人冷冽的脸和记忆中的脸再度重合。
“李明。”
她开口了,声音很冷。
“好久不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强子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嘆了口气,低声说:
“你们聊。”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她。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
“你……你怎么来了”
“你打电话交代我的事情都做好了。”
她低头看著我,看著浑身缠满绷带、左肩吊著、右腿掛著的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冷淡。
“李明。”
她说。
“我等你回来,等了整整三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表情。但那表情太僵硬,太陌生,最后只是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李明。”
她说。
“我等你回来,等了整整三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表情。但那表情太僵硬,太陌生,最后只是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阿念,我——”
我猛地想要起身,但因为伤口的剧烈疼痛而又摔回在自己的病床上。
“你不用解释。”
女人见我要起身,想要伸手,但见我又跌回病床上,自然的缩回了手。
医院窗户透过的阳光照在她手上的银质戒指上,上面大颗的钻石闪耀著刺目的光芒,看的我一阵恍惚。
“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声,你交代的事,我都办好了,当年我欠你的,都还清了。”
说完她便转身就走,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我看著她的背影,那个我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想要抓住的背影。
“苏念。”
我终於还是喊了她的全名。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我喉咙发乾,咽了口唾沫,“你多久没睡了”
她没有回答。
“苏念,你看著我。”
她终於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冷淡的脸,眉眼还是那样生人勿近,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像是冰层
“你欠我的”我笑了一下,笑得脸上肌肉都疼,“苏念,你什么时候欠过我”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那枚钻戒在阳光下晃得我眼睛发酸。
“当年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们各有难处,你没有欠我什么,从来都没有。”
沉默。
又是那种死一般的沉默,但这一次,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沉默里慢慢发酵。
“疼吗”她终於开口,声音还是冷的,但尾音有一点点抖。
“死不了。”我扯了扯嘴角,“命硬,阎王爷不收。”
她没接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缠满绷带的左肩上,又移到我打著石膏的右腿上,最后回到我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好像更红了,眼角那一点红正在慢慢洇开。
我看著她,看著她强撑著的冷淡,眼睛里藏不住的心疼。
我看著她的手,嘴张了张,但又把想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苏念抿了抿嘴角,似是知道我的未尽之言。
“你好好养伤。”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转身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我,苏念刚才站过的位置空荡荡的,那枚钻戒折射的光像一根刺,扎在我眼睛里拔不出来。
门又被推开了。
“走了”强子探进来一个脑袋,鬍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不该这时候进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强子嘆了口气,端著个保温桶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也別怪她。”他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你这三天在抢救室里进进出出的,她就在外面守著,一分钟都没合眼。刚才那是实在撑不住了,我带她去洗了把脸,回来你就醒了。”
我愣了一下。
“三天”
“三天。”强子比了个三的手势,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知道你被送进来的时候什么样吗左肩中弹,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內臟出血,脑震盪,整个人跟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我签的字都快签出肌肉记忆了。”
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说你,查案子就查案子,至於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怎么活下来的”
强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运气好。”他说,“那悬崖后搁浅在河滩上,让一个放羊的老头看见了。”
“老头”
“对,七十多了,耳朵背,眼神倒挺好使。他看见你趴在河滩上,还以为是个死人,凑近一看还有气儿,就跑回村里叫人。村里人把你抬回去,又报了警。警察来了,一看你身上那枪伤,直接给市局打了电话。”
他看著我,眼神复杂。
“然后我们就接到通知了。”
“那个老头呢”我问。
“在家呢。”强子说,“你要感谢人家等你伤好了亲自去唄。人家说了,不要钱,就盼著你好好活著。”
我点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
强子的表情变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坐直了身子,看著我。
“李明,”他的声音沉下来,“你確定现在要听这个”
“確定。”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
他从隨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看屏幕。
那是玉缘app的界面,和我老师在电脑里留下的截图一模一样。简洁的布局,各种玉石的直播画面,点。
“这app,”强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技术部的人拆了三天。”
“拆出什么了”
“很多。”
他凑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首先,这玩意儿压根没在任何正规应用商店上架过。它只通过暗网和私密论坛传播。想下载,得有邀请码。想註册,得有推荐人。”
他顿了顿。
“我们顺著ip查了一圈,发现它的伺服器不在咱们市。伺服器前面还套了好几层代理,绕来绕去,最后追踪到的物理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工厂。”
我皱起眉头。
“废弃的工厂”
“对。”强子点点头,“我们派人去看过,里面全是灰,连个鬼影都没有。伺服器早搬走了,只留下一些废弃的线缆和散热设备。”
“这些买家,”我开口,“他们知道自己在买什么吗”
强子沉默了一秒。
“知道。”
他的声音很沉。
“我们统计了一下,这个app上线三年,註册买家超过两千人。每个买家平均购买三到五块玉。也就是说——”
他顿住了。
我替他说完:
“至少一万人。”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我看著屏幕上买家,每一个id后面,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有办法抓吗”我问。
强子沉默了很久。
“很难。”他终於开口,“买家分布各地,而且他们的交易全是虚擬货幣,根本查不到资金流向。而且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是谁。”
他顿了顿。
“但是,在我们调查的几个买家中,”他看著我,眼神复杂,“全都是大人物。”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刘经理在洞穴里说的那些话——
“你以为上面的人不知道这里的事你以为那些能管这件事的人,真的会管”
“你以为即使证据確凿,真相就能大白,恶人就会遭到处置”
我晃了晃脑袋,太阳穴突突直跳。
强子见状,上前摸了摸我的额头,蹙了一下眉毛。
“有点发热。”
我摇了摇头,叫住了要去找医生的强子。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无路可走了,玉石场的武装力量根本就不是我们能进去的,上面不给我们派出大量的人马我们根本没有理由去查封他。”
“把所有资料都整理好,给我一份。”
“你要干什么”
强子一愣,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上面管不了,那上上面呢”
“如果上上面管不了,那我就带著这些报告,交给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