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辉也终于说起了自己为啥复读了两次。
他说了第一次填志愿时候的失误,说了第二年高三那会儿浑浑噩噩的状态。
还说起他爸妈从来没说过他一句,只是默默地挣钱,然后一天天变老。
说着说着,他轻轻哭了出来。
刘文昊安慰他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好歹你最后还是考出来了,而且考得这么好。”
“你放心吧,你爸妈还有你弟弟妹妹,肯定都特别为你骄傲。”
“你不知道,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上次我寄回去那件带清华Logo的T恤,我爸天天都穿在身上。”
“晚上换下来一定赶紧洗干净晾上,第二天接着穿。”
“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他儿子考上清华了!我相信你爸妈也是一样的。”
蒋天宇也跟着安慰道:“是啊,老大,咱们一切都得往前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那坤也在旁边跟着附和了两句。
王辉擦了把眼泪,硬挤出个笑说:“没事,我真没事,就是每次想起来吧,都觉得自己太混蛋了。”
说完扭头问刘文昊:“老四,你那个家教在哪儿找的?能不能也给我介绍一下?”
“我也想挣点钱,好歹帮家里分担分担。”
刘文昊想了想,就把学而思还有他自己搞的那个状元班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蒋天宇、那坤和王辉听完,都吓了一跳。
“一节课一百块,一周七节,一个月算下来差不多三千!”
蒋天宇随口一算,顿时对刘文昊佩服得不行。
大学生做家教这事儿,三个人也不是没听说过。
一般就是找中介,给人家孩子上门辅导。
一节课三十到五十块钱,一周去个几次,一个月能挣个几百块就算不错了。
谁能想到刘文昊这么厉害,刚干就能一个月赚三千。
这可是2003年,京城工资的中位数也就两千出头,大学毕业生起薪才一千五。
刘文昊这随便搞搞家教兼职,一个月就能挣三千,说出来真够吓人的。
四个人里头,家里条件最好的那坤,一个月生活费也就两千。
王辉更少,只有五百块。
要是王辉也能干这个家教,那不光生活费够了,连寒暑假再把学费挣回来也不是没戏。
刘文昊对王辉说:“我这个课跟一般的家教不太一样,有点特殊,主要是有个‘状元’的噱头在。”
“明天你可以跟我一块儿去,先听听我咋讲的。回头准备准备,我再把你推荐给机构的老板。”
这时候那坤估计是喝多了,舌头都有点大,嘟囔着说:“老四,我就看不惯你这点。”
“你明明挺有钱的,花得也不少,干嘛非装穷啊?”
“你看看你这一天到晚忙的,明天一开学,你白天上课,晚上讲课,哪还有一点儿自己的时间?”
蒋天宇和王辉其实心里也有同感。
就刚才去卫生间洗手回来那会儿,王辉先进来的,很自然地甩了甩手,然后在裤子上蹭蹭就完事了。
刘文昊回来呢,也很自然地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仔仔细细擦干。
再说宿舍里头,他桌上的抽纸也从来没断过。
刘文昊这时候也有点迷糊了,听见那坤话里那股讥讽劲儿,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站起来就说:“装穷?我装穷?呵呵。”
他指着脚上的鞋说:“你知不知道,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双皮鞋?”
又指着腰间的皮带说:“这是我第一条皮带。以前我穿的都是松紧带的裤子。”
“来清华报到,是我第一次出富安。在这之前,我没坐过飞机,没坐过火车,甚至连小汽车都没坐过。”
“我就买了两身新衣服,就不算穷了?”
蒋天宇和那坤听得愣在那儿,张嘴说不出话。
也不知道该信他,还是不该信。
穷这个字,对刘文昊来说,那是刻到骨头里的疼。
世界上只有一种病,穷病。
这句话刘文昊是真真切切地体会过。
前世的刘文昊不算特别穷,至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自己也挺勤快,养家糊口是没问题的。
可他一直害怕房价太高,拖着没买房。
等到三十岁了,相亲老失败,人家嫌他没房,这才被逼着非买不可。
结果一看,连首付都拿不出来,最后还是掏空了父母的养老金,又借了一屁股外债。
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得还房贷,剩下的钱养活自己还行,可结了婚、特别是有了孩子之后,日子就过得紧巴巴的。
后来又赶上疫情三年,老婆失业了,小孩儿该上幼儿园了,父亲又病了。
刘文昊忙得焦头烂额,经济压力大得不行。
一开始下班后写写小说、码码字想赚点外快,不够花就又去送外卖、跑滴滴,可再怎么折腾,经济状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没办法,只好去借网贷,而且越借越多。
那几年,刘文昊压力真的大,焦虑得不行。
再加上下班后还得干兼职干到很晚,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每天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挣钱、怎么省钱,所有的爱好、所有的社交,全都扔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话一点不假。
老婆不但不体谅他的难处,反而因为生活压力大,动不动就烦躁、发火。
三天两头因为点小事跟他吵,弄得刘文昊更加痛苦。
到了2023年,父母相继因为没钱看病走了。
接着刘文昊想拼一把翻身,孤注一掷借钱炒股,结果被套牢。
然后老婆又提了离婚。
这几件事加在一起,彻底把刘文昊压垮了,让他走上了不归路。
重生这几个月,刘文昊一直尽量不去想前世最后那几年,怕想起那噩梦一样的日子。
可这一刻,那坤说他“装穷”的那些话,又让刘文昊想起了那段岁月。
想起了贫穷是怎么让他失去珍爱的一切,又是怎么让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念想。
虽然这会儿有点上头,虽然那些回忆把他折磨得不轻,但多了二十年的人生阅历,刘文昊到底没冲那坤发火,只是眼睛微微泛了点红。
那坤从来没明说过自己家里什么情况,可刘文昊心里有数。
他家住三环内的四合院,浑身上下都是名牌,随便一身短裤加T恤,都是那种只听过没见过的世界级品牌。
家里来往的亲戚朋友,不是部委的干部,就是大学的教授,要么就是跨国企业的高管。
真叫一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寒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