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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0章 城东先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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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密城里那场夜会散了以后,城內表面上安静了不少。

    街上巡夜的脚步声还在,西仓那边的焦糊味也还没散。可真要说稳住了,谁都不信!

    城东那座大宅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老管事回府以后,先去外院换了鞋,又在廊下停了一会儿,把官衙里听来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才往后书房走。

    门外守著两个家丁,都是从小养在府里的,见他来了,连忙躬身。

    “老爷还没歇。”

    老管事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灯下坐著一个老者,年纪六十开外,背还直,手边放著半盏冷茶。茶早就凉透了,他却一直没动。

    这就是城东这一派的主事人,范承礼。

    哈密城里的人都叫他范老爷。

    他不是城里官职最高的人,也不是手里兵最多的人,可在本地多年,宅子、商路、亲族、姻亲,全都绕不开他。塔失刚进城那会儿,也得让他三分。

    可让归让。到了现在,塔失已经快不装了!

    白天搜城,城西死了人,西仓起了火。范承礼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局,已经走到刀口上了!

    “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老管事一眼。

    老管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回来了。”

    “坐下说。”

    老管事没坐,只站在案前,把夜会上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塔失怎么开口,马三爷怎么顶回去,两个商头怎么问粮和帐,老管事说得很细,连塔失拍了几次桌子都没漏。

    范承礼一直听著,脸上没什么变化。直到老管事说完最后一句“若明日再有信来,就回话”,范承礼才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到底是撑不住了。”

    这话不高,可意思很重!

    老管事跟了他几十年,知道这话不是感慨,是结论。

    “老爷。”老管事低声道,“今晚这一桌,表面上是把火压下来了,可人心散了,压不回来。”

    范承礼点了点头。

    “我知道。塔失今夜肯让,不是因为他想让,是他没得选。可他这人,一旦缓过一口气,第一个开刀的,还得是咱们。”

    老管事沉默了一下。这个道理他也明白。

    塔失是外来的兵头子。他来哈密,为的是城,是仓,是路,不是为了替本地人讲情面。如今外头黑旗军围著,塔失自然肯先把刀藏起来。可一旦城外压力一松,他回头一定会先清內帐。

    因为在他眼里,本地贵族、商头、旧兵,全都是不稳的。

    范承礼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著桌沿。

    “商头那边呢”

    老管事回道:“周掌柜和徐掌柜都在场。今夜没翻脸,可也没服软。尤其是徐掌柜,帐册死活不交。”

    “他们不是不交。”范承礼淡淡道,“他们是想留一条退路。”

    老管事点头:“是。现在城里都在留退路。”

    范承礼没说话。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哈密还没破,可城里已经没人想著怎么死守了。都在想,若真守不住,自己这一支怎么活,怎么保住人,保住宅子,保住银钱,保住路。

    谁先跳出来,谁可能先死。谁最后跳出来,谁可能又什么都捞不著!

    这局,不好走。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守门家丁隔著门说了一句:“老爷,外院有信。”

    老管事和范承礼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变。

    “谁送来的”范承礼问。

    “不是明著送的,是在后墙脚那边摸到的,叫人用石头压著。”

    范承礼缓缓坐直了身子。

    “拿进来。”

    门开了,一个家丁快步进来,双手捧著一张折得很紧的纸。纸外头没有封泥,也没有署名。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不一般!

    老管事先接过来,仔细摸了一遍,確认里头没夹別的东西,才递到范承礼手里。

    范承礼没急著拆。他先看了一眼纸张。

    不是哈密城里常用的粗纸,偏硬,边裁得齐。这种东西,城里不是没有,可多数都在有头脸的人家和外头来的商队手里。

    他手指一捻,就知道这纸不是临时写的,是早有准备!

    范承礼慢慢拆开。

    里面字不多,只有几行。

    “城东若献门,不追旧责。”

    “只诛外来劫城之兵与首恶。”

    “城东可保宅、保地、保一族老小。”

    最

    范承礼抽出来一看,是一份已经草擬好的牌告。字写得端正,句子也不绕。大意就是,若哈密归顺,城中百姓、铺户、工匠、僧道、医户、驼户,一概照旧安生。凡无抗拒者,不连罪。凡献门、献仓、献册有功者,另有处置。

    另有一条写得尤其直!

    “但有外来劫城之兵、通外倡乱之徒,不赦!”

    范承礼看完,脸上的皱纹都像深了一层。

    老管事站在边上,低声问:“黑旗军”

    范承礼把那牌告递过去。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老管事接过来,也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没立刻说话。因为这东西跟前面那种一句两句的放风不一样,这已经不是试探城里乱不乱了,这是摆出条文来了!

    而且写得很清楚。

    不追旧责,保宅,保地,保族。

    这几条,正正戳在城东这一派的命门上!

    他们最怕什么

    不是换主子,是换了主子以后,宅子没了,地没了,人没了!

    只要这些还在,什么名义,什么体面,都是后话。

    范承礼盯著那几行字,半晌没动。老管事先开了口:“老爷,这信比上一封重。”

    “嗯。”

    “这是让咱们真选边了。”

    “是啊。”范承礼轻轻嘆了口气,“前头那几回,只是递话。今夜这个,是在要门。”

    他说著,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献门”两个字。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隨便能碰的。碰了,就回不了头!

    一旦回了信,再递了门,那就是把塔失卖得乾乾净净。別说以后,连明日都未必还见得著太阳!

    老管事看著范承礼,小心开口:“老爷,回不回”

    范承礼没说话。

    他看著灯下那张纸,眼神发沉。

    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黑旗军开出来的条件,確实够直。不追旧责,保一族老小。哪怕里头有水分,也比塔失嘴里的“战后再算”强得多。

    塔失那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可黑旗军呢

    真信得过吗

    范承礼心里也没底。毕竟蓝玉是什么人,天下谁不清楚。他一路打到今天,死在他手里的,不是一个两个。这种人开出来的条件,未必不能信,但绝不能全信!

    而且最要命的是,现在城东还没到非开门不可的时候。

    城还没破,塔失还在,商头那边也没先跳出来。若是自己先把手伸出去,一旦黑旗军这边只是试探,不是真下手,那范家就得先死!

    想到这儿,范承礼把那张纸往回一推。

    “不能急。”

    老管事低声道:“可若再拖,商头那边先递了实东西,日后咱们就被动了。”

    范承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他们抢先”

    “怕。”老管事答得很乾脆,“不是怕他们先活,是怕他们先把话说满。到时候城真落了,新来的只认他们,不认咱们。”

    这话说得很实。

    范承礼也知道,这就是事实。

    城东这一派靠的是门第、地、旧脉。商头靠的是粮、仓、驼队、帐。若真到了换主的时候,谁更有用,不一定是范家这种老宅子。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范承礼沉默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塔失守得住吗”

    老管事想都没想。

    “守不住。”

    “为何”

    “因为城里的人,已经不想给他卖命了。”

    “再说细点。”

    老管事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这两天看见的全说了。

    “第一,城西那边白天死了人,这个结解不开。”

    “第二,西仓烧了,商头心里也恨。”

    “第三,塔失今夜让步,不是他能压住人,是他怕压不住了。”

    “第四,城里现在都在留后路。只要再有一家真递了手,剩下两家一定跟!”

    范承礼听完,缓缓点头。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哈密城没破,人已经散了!

    塔失手里还有兵,可兵不够用。他守北门,就顾不上城东;他压城西,就顾不上商头;他想查內鬼,就挡不住外头的黑旗军。

    这种局,拖得越久,对他越坏。

    范承礼伸手把那份牌告重新拿了起来,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老管事站在一旁,不敢催。

    良久,范承礼才低声道:“不能全信,可也不能不理。”

    “老爷的意思是……”

    范承礼把纸翻过来,拿起笔,却没立刻落下去。

    “先回一句。別把门交出去,也別把人逼走。”

    老管事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回,但只回半步!

    先试黑旗军到底有几分实心,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想接城,而不是单纯钓鱼。

    范承礼终於落笔。

    他写得很慢,只四个字。

    “可谈,不信。”

    写完以后,他把笔搁下,自己都盯著看了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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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四个字,已经是很大的口子了。可还不够。因为这种回话,没有落脚点,太虚,黑旗军那边未必买帐。

    老管事也看出来了,低声道:“老爷,就这么回”

    范承礼摇了摇头。

    “再加一句。”

    他想了一会儿,又提笔,在纸角补了一行小字。

    “若要城东出力,须先示信。”

    写完后,他才把纸递给老管事。

    “怎么送,还是老法子。”

    老管事接过来,小心收好。

    “是。”

    范承礼却没让他马上走。

    “等会儿。商头那边,今晚有没有动静”

    “暂时没听见。”

    “那就盯著。”

    范承礼眯起眼。

    “他们比咱们更急。黑旗军敢把这封信递到我这儿,就未必不会递去他们那儿。”

    老管事点头:“老爷是怕他们先交货”

    “不是怕。”范承礼冷冷道,“是一定会!”

    “他们跟咱们不一样。他们要的是路,是货,是仓。谁能保这些,谁就是他们主子。”

    这话说完,书房里又静了。

    范承礼慢慢靠回椅背,闭了闭眼。这一刻,他是真觉得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累!

    哈密这一城,守到今天,已经不是守谁的城了,而是在一堆旧帐、新帐、命帐、財帐里找一条不死的路。

    塔失要城,黑旗军要门,商头要买卖,城东这些人要的是祖宗留下的家底和后人的命。

    谁都没错。

    谁都不乾净!

    门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来送信,是范家的长子和次子听见书房一直没熄灯,过来请安。

    范承礼让他们进了门。

    两人进来后,先给父亲行礼,又给老管事点了头。

    长子范绍安先开口:“父亲,夜深了,还不歇”

    范承礼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儿子不放心。”范绍安低声道,“今夜塔失叫人去议事,回来后又一直亮灯,儿子怕城里有变。”

    次子范绍成也在一旁接话:“父亲,城里怕是真要出大事了。刚才儿子从外院过来,听见下头几个护院都在议论,说黑旗军这几日一直没真打,像是在等什么。”

    范承礼看著两个儿子,神色不动。

    “你们觉得,他们在等什么”

    长子先答:“等粮断。”

    次子却摇头:“儿子觉得,不是等粮,是等城里先乱。”

    这话一说,范承礼眼里终於有了点波动。

    “你倒看明白了。”

    范绍成吸了口气,低声道:“父亲,若真是这样,那他们早晚会把手伸到城里来。咱们不能只等。”

    长子皱著眉看了弟弟一眼。

    “你想说什么让父亲现在就站队”

    范绍成咬了咬牙。

    “若不站,早晚也得站!”

    “那也不能急著把一家老小都押上去!”长子语气也沉了,“塔失还没死,商头也没动,咱们先跳出去,若黑旗军那边只是放空话,咱们就是给人当刀使!”

    兄弟俩说著说著,又快顶上了。

    范承礼抬手,止住了他们。

    “都別爭。你们说的,都对。所以眼下不能全压,也不能不动。”

    他顿了顿,看向老管事。

    “信送出去以后,让城东几个门上的自己人都打起神。尤其是东偏门的轮值。”

    老管事心里一震。

    这话虽然没说死,可意思已经明白了!

    范家开始真往门上想了,只是还没到交门那一步。

    范绍安和范绍成都听懂了,脸色都变了变。

    长子沉声道:“父亲,真要走到这一步”

    范承礼看著他,声音不高。

    “不是我要走,是这城,已经逼著人往这一步走了!”

    这话说完,谁都不说话了。

    片刻后,范承礼摆了摆手。

    “都回去吧。今夜这事,谁都不准往外漏半个字。”

    三人齐齐应下。

    兄弟俩退了出去,老管事却没走。他等人都走远了,才低声问:“老爷,若黑旗军那边回得快,还要不要再见一次人”

    范承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要见。但不是我见,你去。”

    “明白。”

    “记住。”范承礼盯著他,“咱们先试,不交底。不到最后,不把门真的送出去。”

    老管事郑重点头。

    “是!”

    等他也退下后,书房终於彻底安静了。

    范承礼坐在灯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封回信已经出门了。

    四个字。

    可谈,不信。

    这四个字,说的是黑旗军,其实也是说眼下这世道。

    谁都能谈。

    谁都不能尽信!

    可有些路,已经不是你想不想走的问题了,而是你再不迈步,就只能等死!

    后半夜,城东后墙外,一道影子借著黑处,把那封回信压在了另一块石头底下。没多久,又有另一道影子无声摸来,把信取走,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

    哈密城外,黑旗军大营。

    瞿通还没歇,帐中只点了一盏灯。何进和张度都在,桌上摊著城图。几人正说著城里今日可能的动静,外头就有人通报。

    “將军,暗线回信到了。”

    瞿通抬了抬手。

    “进。”

    一名斥候快步入帐,单膝跪地,把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双手递上。

    瞿通接过来,展开,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动了动。

    何进憋不住,探著身子问:“將军,成了”

    瞿通没直接回,把纸递给了他。

    何进接过去,念了一遍:“可谈,不信。”

    念完以后,他挠了挠头。

    “这算什么答应还是没答应”

    张度却在旁边笑了笑。

    “这就够了。”

    何进瞪他:“够什么”

    张度点了点纸。

    “前头他们一直装死,不回就是不沾手。现在回了,就说明城东已经怕了,也动心了。至於不信,那是当然。若是他真一封信就全信了,那这人也活不到今天。”

    何进想了想,点头。

    “也是。”

    瞿通把信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城东先鬆口了,但还没到交门的时候。”

    “他们现在想看的是,咱们到底真不真。”

    何进立刻道:“那就再递一封”

    “要递。”瞿通道,“但不是空嘴递。”

    张度抬眼看向他。

    “將军是想给他们看点实的”

    瞿通点头。

    “他们最怕什么”

    何进下意识接话:“怕塔失,怕咱们翻脸,怕自己先跳出来当了替死鬼。”

    “不错。”瞿通道,“所以接下来要给他们看的,不是咱们嘴里说得多好听,是咱们手里早把接城的规矩备好了!”

    他伸手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把之前那份安民牌告重抄一份,再加一条。”

    张度问:“加什么”

    瞿通抬起眼,声音平稳。

    “加一句,凡先献门者,门內守卒不坐连罪。”

    何进一听就乐了。

    “这下城东那些守门的也得动心了!”

    “就是要让他们动心。”瞿通淡淡道,“门,不是一个老爷开得了的。最后真动手,还得靠门上的人肯让。”

    张度点头:“將军说得对。”

    瞿通把那封回信放到灯边,指节轻轻压著纸角。

    “他们说可谈,不信。那就让他们再看一眼!”

    “看清楚以后,他们就该知道,这条路不是我在逼他们走,是塔失在逼他们死!”

    帐中几人都不再说话。

    灯火晃了晃。

    外头是西域的风,里头是一纸回信。

    四个字。

    却已经把哈密这座城,往开口的方向,又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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