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走了整整一夜。
从常德往西北方向的国道上,路灯隔得极远,一盏灭了三盏亮著的那种老式钠灯,把柏油路面切成一段一段昏黄和漆黑交替的色块。
他的千层底布鞋踩在路肩的碎石子上,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胸前的手机屏幕是方圆几里唯一的亮光,直播间里的在线人数从凌晨两点的四十多万,掉到了现在的十一万出头。
但弹幕一直没断过。
“安神,你从昨晚走到现在,整整九个小时了,歇会儿吧,你又不是铁打的。”
“我刚才去翻了一下地图,从常德到广元走国道的话,八百多公里,就算一天走五十公里,也得走半个月,这也太狠了。”
“別劝了,你们还不了解安神吗他这个人只要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去。”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动了动,想笑,但实在是太累了,笑出来的表情像是在齜牙。
“大傢伙,俺没事儿,就是有点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布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但那两个红色的“平安”刺绣还是很清晰。
许安弯下腰,用袖口极其仔细地擦了擦鞋面上的灰,然后继续闷头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许安走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五分钟,街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盖的二层小楼,底下开铺子,楼上住人,晾衣杆上掛著花花绿绿的床单和秋裤。
许安的肚子已经叫了快两个小时了。
他搜遍了所有口袋,翻出三张皱巴巴的纸幣,两张一块的,一张五块的,加起来七块钱。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沿著主街慢慢往前走,脑袋左拐右拐地在找早餐铺子。
一家写著“刘记米粉”的小店亮著灯,门口的蒸笼冒著白气,碱水面的味道顺著晨风飘过来,许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贴的价目表。
素粉六块,加蛋七块,加肉九块。
许安的目光在“素粉六块”上停了三秒钟,然后极其果断地走了进去。
“老板,来碗素粉,汤宽点。”
店里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在忙活,围裙系得老高,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像是在变戏法。
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旧卫衣上多停了半秒,什么都没说,转身下粉。
许安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习惯性地把手缩进袖筒里,缩著肩膀,儘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活跃起来。
“安神终於肯吃饭了,我悬著的心落地了。”
“素粉六块,他兜里只剩七块钱,吃完这碗就剩一块了,心疼。”
“有没有人知道这是哪个镇子我想给安神点个外卖。”
“別!安神最烦这种,上次有人给他转帐他直接把钱退回去还道了三遍歉。”
大姐端著一个大海碗走过来,碗里的米粉堆得冒尖,汤麵上飘著厚厚一层葱花和辣油。
许安愣了一下。
因为碗里除了粉,还臥著一个荷包蛋,旁边还码著几片切得薄薄的滷牛肉。
“老板,俺点的是素粉。”
许安赶紧出声,脸上写满了不安。
大姐把碗往桌上一墩,擦了擦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早上头一个客人,送的,图个吉利。”
许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大姐已经转身回了灶台,不给他任何推辞的机会。
许安低头看著那个荷包蛋和那几片牛肉,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他拿起筷子,极其认真地把那个荷包蛋挑到碗的一边,先喝了一大口汤。
汤是骨头汤打底的,鲜得他眉毛都皱起来了。
许安呼嚕呼嚕地吃了起来,那个吃相和在许家村蹲在灶台边啃饃没有任何区別。
直播间里的网友看著许安那张沾了辣油的脸,弹幕密度突然上来了。
“这大姐一看就是个厚道人,早上第一个客人送蛋是当地的风俗吗”
“什么风俗啊,人家就是心疼他,一个穿成这样的年轻后生大清早进来,谁看了不心软。”
“安神吃饭的样子真的好治癒,没有任何表演痕跡,就是单纯的饿了在吃东西。”
许安三口两口把粉扒完了,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他把六块钱压在碗底下,站起身准备走。
大姐正好端著一个搪瓷杯从后厨出来,一把拦住了他。
“外头冷,喝碗薑汤再走,不要钱。”
许安接过搪瓷杯,薑汤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还是仰脖子灌了下去。
辣烘烘的热气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把在夜风里冻了一整晚的骨头缝都烘暖了。
许安把杯子放在柜檯上,对著大姐极其笨拙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嘞。”
大姐挥了挥手,说了句“路上慢点”,就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许安走出米粉店,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泄下来,把整条小街染成了暖橙色。
许安对著镜头,难得主动开了口。
“大傢伙,俺发现一个事儿。”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这一路走过来,俺没花过什么大钱,但好像也没真正饿著过。”
“总有人往俺碗里加个蛋,总有人给俺塞个饃,总有人说不要钱。”
“俺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觉得,出了门在外头,人都是陌生的,能躲就躲。”
“现在俺觉得,可能不是那回事儿。”
许安说完这段话,又觉得自己说多了,脸红了一下,赶紧闷头往前走。
直播间里的弹幕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一片片地冒了出来。
“安神在变,他以前绝对不会主动说这么长一段话的。”
“社恐在被治癒,不是被什么专家治好的,是被路上这些普通人一碗一碗薑汤浇好的。”
“我一个三十五岁的大老爷们儿,看一个小伙子吃碗素粉看哭了,说出去都丟人。”
许安沿著国道继续西行。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烈,他把旧卫衣脱下来搭在肩膀上,里面那件起球的灰色t恤被汗湿了一大片。
路上车很少,偶尔一辆大货车轰隆隆地从身边驶过,捲起的热风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下午三点,许安的腿开始打颤。
他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了下来,把布鞋脱下来检查了一遍,鞋底的千层布磨得有些薄了,但还撑得住。
他把鞋重新穿好,从帆布包里翻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地图那一页。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广元,还有至少六百公里。
许安的目光落在第二个红圈上。
“川北广元,有一座桥,桥底下住著九个聋哑人,他们在替一个听得见的死人守灵,守了二十年。”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守灵二十年是什么概念
许安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云层,风变得又冷又硬。
许安正低头赶路,一辆半掛货车从后面缓缓靠了过来,在他身旁停住了。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被烟燻得黢黑的脸。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货车司机,寸头,脖子上搭著一条灰扑扑的毛巾,手里捏著半截没抽完的烟。
“小伙子,去哪儿”
许安的社恐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广元。”
司机把烟別在耳朵上,沉默了两秒。
“上来吧,我跑恩施,顺路带你一截。”
许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已经习惯了,突然要坐进一个陌生人的驾驶室里,那种封闭空间里的社交压力让他头皮发麻。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鞋,鞋底磨出的灰已经把“平安”两个字糊住了一半。
六百公里,他不是铁人。
“那俺上来了,俺没钱给您油费,但俺力气大,到了地方俺帮您卸货。”
司机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行,上来吧。”
许安爬上副驾驶,驾驶室里有一股极其浓烈的机油味和方便麵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座椅的皮套裂了好几道口子,往外翻著黄色的海绵。
仪表台上用透明胶带粘著一张小孩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扎著两个冲天辫,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豁口。
许安瞄了一眼那张照片,没问。
司机也没说话,掛挡,鬆手剎,货车重新上了路。
驾驶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两个都不善言辞的人,各自看著前方的路,只有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直播间里的网友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种沉默太真实了,两个社恐凑在一块儿就是这个效果。”
“但是你们发现没有,安神没有把脸藏起来,也没有缩到角落里,他在学著接受陌生人的善意。”
“这个大哥一句废话都没多问,就说了句上来吧,这才是真正的体面。”
货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下来。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路边的临时停车带上,从座位后面的臥铺里摸出两桶泡麵。
他把其中一桶递给许安,然后拧开自己那桶的盖子,拿暖水壶倒了热水。
许安接过泡麵,嘴巴张了两下。
“大哥,这面俺出,俺……”
“吃你的。”
司机头也没抬,三个字堵死了许安所有的客套。
两个人並排坐在驾驶室里,各自端著一桶泡麵,呼嚕呼嚕地吃。
窗外是漫天的星星和远处山脊的黑色轮廓。
许安把麵汤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挡风玻璃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终於没忍住问了一句。
“大哥,那是您闺女”
司机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面咽下去。
“在老家跟她奶奶住,今年该上三年级了。”
“多久没回去了”
司机把空面桶捏扁,扔进脚边的垃圾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八个月。”
许安没再问了。
他想起自己的爷爷,想起许家村灶台上那口黑铁锅,想起那两头已经长到快四百斤的大肥猪。
他也八百多公里没回家了。
夜里十一点,司机在恩施下了高速,把许安放在了收费站外面的岔路口。
许安跳下车,转身对著驾驶室鞠了个躬。
“大哥,谢谢您嘞。”
司机还是没多说话,只是从窗户里递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瓶没拆封的红牛。
“前面的路不好走,別在山里睡著了。”
许安接过红牛,攥在手里,看著货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他站在岔路口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打开手机地图,看了一眼到广元的距离。
还有四百二十公里。
许安拧开那瓶红牛,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空瓶子极其自觉地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把手缩回袖筒里,深吸了一口气,对著镜头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
“大傢伙,早点睡吧,俺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