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那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不是地硬也不是风凉，是手机在裤兜里贴著大腿搁著，屏幕隔一阵就被弹幕通知顶亮一下，光从布料外头透进来，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他翻了四五次身，帆布包从头底下挪到侧面又挪回去，最后整个人仰面朝天盯著杂物棚的屋顶看，茅草缝隙里透著几点极碎的星光，空气中还留著胶片放映时那种微微发焦的气味。
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学校”两个字，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千八一个月。
三到六年级语文加全校体育。
管住不管吃。
他把这三行字来回咂了七八遍，咂到最后那个“不管吃”三个字变成了最突出的，心里头算了一笔帐，一千八扣掉吃饭的钱剩下的能不能往家里寄一点给爷爷买两袋饲料。
算完了他又骂自己，人家还没同意要你呢你就开始算饲料钱了，脸皮厚成啥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帆布包里闷了一口长气，闷完了又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把手掌举到面前翻了翻。
搬水泥的时候磨出来的茧子还硬邦邦地贴在掌心上，手指头的关节有两处乾裂了但不深，修井的时候被管钳子夹过的虎口位置泛著一块淡青色。
这是一双干活的手，不是握粉笔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又鬆开，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信號居然还有一格。
直播间掛著三百多个夜猫子，弹幕隔十几秒冒一条。
“安神你是不是还没睡屏幕亮了好几次了。”
“他绝对在纠结那个代课老师的事情，我赌五包辣条。”
“你们別催他，让他自己想，这种事情催不得也劝不得，得他自己心里过了那道坎才算数。”
许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帆布包上面，闭上了眼睛。
天亮的时候他是被山坳里的雾气冻醒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短袖被露水打得半湿，后颈那一块凉颼颼的黏在皮肤上。
他坐起来搓了搓脸，眼皮有点涩，昨晚翻来覆去的后遗症。
杂物棚的门已经开了，放映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正蹲在平地边上的水泥台子旁边刷牙，用的是一个搪瓷缸子和一支毛快禿了的旧牙刷。
许安走过去，从帆布包里掏出昨天剩的那个西瓜。
“大爷，早上吃瓜不”
老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牙刷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留著你路上吃，我早上喝粥。”
许安没再推让，把瓜放回帆布包里系好，帮老头把昨晚收进棚里的机器挨个查了一遍有没有受潮。
两个人收拾停当之后，老头从小锅里给他盛了一碗白米粥，粥熬得很稀但米粒是饱的，配了半碟咸菜萝卜，吃得许安出了一层薄汗。
放下碗的时候许安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大爷，石碑沟那个村子，从这儿怎么走”
老头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著他的眼睛看了两三秒。
没问为什么。
“出村口往西拐，沿著那条碎石河沟走，过两道岔口都选右边的那条往山里头走，到第三道弯的时候能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从那棵松树边上的小路插进去，再往里走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他顿了一下。
“路不好走，有三段几乎没路全是乱石头，你穿那双布鞋走的话小心一点別崴脚。”
许安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帆布包上肩的时候老头忽然从偏房里拿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他。
是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铝製的那种老式军用水壶，壶身磕磕碰碰全是凹痕但瓶盖拧得紧，晃了晃有水的声音。
“灌满了的，山里没有补水的地方，省著喝。”
许安接过来掛在帆布包的侧带上，壶身沉甸甸的晃了两下碰在了帆布包底部的管钳子轮廓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站在那两根竹竿中间，手里拿著抹布正在擦白布幕面上沾的一片槐树叶子。
太阳还没升高，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把老头瘦削的背影和那面洗白了的幕布一起镀了一层薄金色。
许安转过头继续走。
沿著碎石河沟走了大约四十来分钟，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再变成了半人高的草丛中间踩出来的一条细窄的土埂，两边全是灌木丛和低矮的杂树，偶尔有一两只山雀从枝头惊起来扑稜稜地飞走。
太阳升到了半空的时候，他过了第一道岔口，选了右边那条。
直播间是在他翻过一段陡坡之后才接上信號的，画面跳了两下稳住了，在线人数从零慢慢涨到了一千出头。
弹幕不太多但方向很集中。
“安神往西走了，这个方向不是去省道的路啊。”
“你们看他的步伐，不像是赶路的那种走法，倒像是特意去某个地方。”
“我查了一下地图，程集镇往西的山里头只有几个自然村，其中一个就是昨晚那个放映大爷提到的石碑沟。”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许安没有回应弹幕，闷头走路。
快到第二道岔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岔口旁边有一块比较平坦的石头，石头上面坐著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光著一只脚另一只脚穿著一双大了好几码的绿色胶鞋，脸上脏兮兮的两道乾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拖到下巴底下，手里攥著一根折断的树枝，正在地上胡乱地划著名什么。
男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许安一眼，眼睛红红的但已经哭不动了，嘴唇乾裂著，一看就是在这儿坐了不短的时间。
许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小伙子，你咋一个人在这儿坐著”
男孩看著他没说话，眼神里有一种本能的警惕但也有一种想要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犹豫。
许安拧开军绿色水壶递到他面前。
“先喝水，渴了吧”
男孩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三四口，喝急了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许安伸手帮他拍了拍后背。
喝完水之后男孩的嘴终於开了。
“我走错路了。”
声音又细又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於遇到一个可以说话的大人之后的疲惫。
“你从哪儿来的要去哪儿”
“我从石碑沟来的，我奶让我去镇上买盐，她说走右边的路一直走就到了，但是我走了好久都找不到镇上。”
许安愣了一下。
从石碑沟到镇上至少要翻三座梁子走两个半小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人走这条路本身就够让人揪心了。
但更让他揪心的是“走右边的路”这四个字。
他站起来走到岔口看了一眼。
岔口立著一根木头桩子，桩子上钉了两块箭头形的木板，一块指向左边写著“程集镇6k”，另一块指向右边写著“石碑沟方向”。
木板上的字是用记號笔写的，经过日晒雨淋已经褪了不少但还是能辨认。
许安走回去蹲在男孩面前。
“你认不认识路牌上那些字”
男孩低著头用树枝在地上拨了两下，没出声。
许安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根树枝在泥地上划出来的痕跡，歪歪扭扭的不是字也不是画，就是隨手在地上划著名玩的那种无意识的动作。
“你上学没有”
男孩的树枝停了一下。
“学校没老师了，关了好久了。”
直播间在这句话之后沉默了整整三四秒，弹幕一条都没有冒出来。
许安把水壶塞进帆布包侧兜里，伸出手来。
“走吧，俺带你去镇上买盐，顺路。”
男孩抬起头看著他伸出来的那只手，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树枝扔了，伸出自己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搭了上来。
许安拉著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他光著的那只脚。
“你另一只鞋呢”
“过河的时候被水冲走了。”
许安二话没说蹲下背对著他。
“上来，俺背你。”
男孩趴在他背上的时候轻得嚇人，前胸贴著许安后背的时候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排一排的肋骨隔著薄薄的汗衫硌在自己肩胛骨的位置。
这孩子太瘦了。
许安背著他往左边那条通往镇子的路走，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著。
“你叫啥名”
“石头。”
“几岁了”
“八岁了。”
“村里几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娃”
“好多呢，二十多个，但是大的那几个被家里人接到县城去了，留下来的有十五六个吧，最小的才四岁。”
“没学上的时候你们白天干啥”
石头把下巴搁在许安的肩膀上，想了一会儿。
“帮家里放羊，割猪草，上山捡柴火，有时候陈奶奶会用树枝在地上教我们认几个字，但她眼睛看不太清了教不了多少。”
许安的脚步没有变化，呼吸也没有变化，但他左手托著石头膝弯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这段对话的过程中从一千四涨到了三千八，弹幕开始密了。
“八岁不认字不是他的错，是没人教。”
“你们听到了吗，村里的老人用树枝在地上教认字，跟安神在桥底下教聋哑老人写字那一幕何其相似。”
“他背著这个孩子往镇上走的方向和去石碑沟的方向是反的，但我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在靠近石碑沟。”
“我不敢催他也不敢问他，但是我知道安神心里那桿秤已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