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代州的雨下了三天,没停过。
林初念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数檐下的雨滴。一滴,两滴,三滴……她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三天她哪儿也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二进院那道月亮门,她每天路过好几次,厨房在那边,花园在那边,连去茅房都要经过那边。每次路过,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往那扇窗上瞟。
窗子关着。
帘子也放下了。
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还是忍不住要看。
“有病。”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些。
冬菱端着一碗姜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上,轻声道:“姑娘,您要不要……去找沈公子说说话?”
林初念头也不抬:“他忙着呢。”
这三天,她不是没想过去找沈宴。第一天去,阿福回话说“沈公子去世子那儿换药了”。第二天又去,阿福又说“沈公子还没回来”。第三天她学聪明了,一大早就守在沈宴院子门口,结果看见沈宴提着药箱出来,阿福跟在后面,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世子爷说了,沈公子是皇上亲派的随行大夫,换药这种事必须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于人。”
“亲力亲为。”林初念当时就翻了个白眼,“不能假手于人。”说得真好听。
第四天,雨终于小了。
林初念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快翻烂了的《本草纲目》,眼睛盯着书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想一件事,萧诀延的伤,到底好了没有?
她咬了咬唇,把书翻了一页。
……完全没看进去。
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某人标志性的大嗓门——
“别拦我!我今天必须见到她!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林初念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宴已经从院门口冲了进来。他的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头发被雨雾打得微湿,手里提着的药箱甩来甩去,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还带着几分怨气的落汤鸡。
冬菱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
沈宴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里,把药箱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仰天长叹:“我好想歇口气……”
林初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沈宴一拍扶手,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林初念挑眉。
沈宴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出。
“第一天,我去给他换药。伤口长得挺好的,我说‘世子,没问题,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他看了一眼,说‘沈公子,你再看看’。我又看了,还是挺好的。他说‘你再仔细看看’。我拿着放大镜看了,还是挺好的!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你知道他那眼神什么意思吗?就是——你不给我重新换一遍,你今天别想走。”
林初念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没办法,又给他换了一遍药。”沈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明明早上刚换过!他自己都知道换过了!他就是故意的!”
“第二天,我学聪明了,让阿福去。阿福跟了我八年,八年!他换过的药比我吃过的饭还多!结果阿福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说‘世子说沈公子不来他不安心,伤口疼’。”
沈宴学着阿福的语气,一脸无辜又委屈。
“伤口疼他找我,可我去了又能怎样?我又不能替他疼!再说了,他那伤口根本就不疼了!他就是在装!”
“第三天!他让人直接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天还没亮!代州这鬼地方早上才几度你知不知道?陈敬一大早就站在我床头了,面无表情地说‘沈公子,世子请您去换药’。”
他学着陈敬的语气,故意压低了声音,板着脸,活像个索命无常。
“我说昨天刚换过。他说世子说伤口痒。我说伤口痒那是在长肉,挠挠就行了。他说世子说挠不着。我说那你自己帮他挠啊!他说,沈公子,你才是大夫。”
沈宴一拍大腿:“我是大夫,我不是痒痒挠啊!”
林初念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还笑?”沈宴瞪她,“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经历了什么?精神折磨!赤果果的精神折磨!”
林初念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沈宴看着她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更来气了:“他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把我拴在他那儿,不让我有机会来找你说话!”
林初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问道:“那他伤现在怎么样了?”
沈宴一愣,随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哟,”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你这是在关心他?”
“我就是随口问问。”林初念面不改色,“他是钦差,他要是倒了,我们都得跟着倒霉。”
“行行行,随口问问。”沈宴笑着点头,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伤好得差不多了。伤口长得挺平整的,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他底子好,恢复得快。”
林初念“哦”了一声。
沈宴觑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这次能扛过来,也是不容易。你是不知道,他背上本来就有旧伤,那些鞭子,看着吓人。这次又中了箭,失血不少。那天箭拔出来的时候,血流了一地,我看着都心惊。”
林初念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子。
“你说他怎么这么能扛?”沈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又是鞭伤又是箭伤的,换我早躺几个月了。他倒好,现在都可以下床处理公务了。这体质,放在现代,妥妥的特种兵。你说这古代将令级的人物是不是都这么耐伤?还是他特别能忍?”
林初念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盯着杯中的茶汤,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感觉又冒了上来。
沈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哎。”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八卦的味道,“我说,你是不是在担心他?”
林初念抬头:“我没有。”
“那你手怎么攥那么紧?”
林初念下意识松开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沈宴笑了,笑得很欠揍:“林初念啊林初念,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担心就担心呗,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又不在场,你跟我装什么?”
“我没有装。”林初念别过脸,脸颊微微发烫。
沈宴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我可太懂了”的表情。
“我跟你说,你就是嘴硬。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就是不承认。”
沈宴一脸八卦地看着她,“说实话,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那天我听了一半,什么信啊信的,该不会是你写了情信骗他吧?”
林初念瞪他:“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