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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1)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二章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1)

    

    疑心如蔓绕心门,壁上观花影自昏。

    

    玉阶三生留旧迹,金阙万里起新痕。

    

    ——段郎《疑心诀》

    

    素音是踏着午后的阳光走进听风客栈的。

    

    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间多了一支银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上去像是个寻常走亲戚的姑娘。但常香玉一眼就认出了她——不是因为脸,是因为她走路的方式。每一步的步幅都分毫不差,落脚无声,裙摆纹丝不动。这是个轻功极高的人。

    

    “段王爷。”素音在大堂站定,对着靠窗那桌盈盈一礼,“夫人命我送来一封信,还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段郎放下筷子,看了看常香玉。常香玉微微点头——没有杀气,没有暗器,食盒里飘出来的确实是桂花糕的甜香。

    

    “你家夫人有心了。”段郎示意素音将东西放在桌上,“信我收下,桂花糕也收下。替我谢谢夫人。”

    

    素音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那封火漆封缄的信,双手呈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装饰——这不是一个闺阁小姐的手,是一个常年握剑的人的手。

    

    “夫人还有一句话,命素音当面转告王爷。”素音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段郎,“夫人说——‘那局棋,白子第一百二十七手,妾身下在左下角星位。王爷若有闲暇,不妨复盘看看。’”

    

    段郎端茶的手微微一滞。第一百二十七手,左下角星位。他在大殿里坐了那么久,自认为将整局棋都记在了心里,但他偏偏没有留意到第一百二十七手。高夫人特意提起这一手,是什么意思?

    

    “你家夫人这盘棋,下了十几年。每一手都记得这么清楚?”段郎揭开食盒盖子,桂花糕的甜香混合着桂花的清香扑面而来,他拿起一块,却不急着吃,只是放在手中端详。

    

    素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夫人说,每一手都记得。尤其是第一百二十七手——那一手,她想了整整三年。”

    

    段郎的手终于停住了。白苏珍注意到,他拿着桂花糕的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从容笑意。他在想什么?是在想那局棋,还是在想那个在寒山寺大殿里拈着棋子、等了十几年的女人?白苏珍没有问。她知道此刻的段郎不需要任何人打扰——他需要独自消化这些信息。

    

    “夫人还说了什么?”段郎终于开口。

    

    素音摇了摇头:“没有了。夫人只说了这些。王爷若没有别的吩咐,素音告退。”

    

    “等等。”段郎叫住了她。他从怀中取出那件月白色衣袍——从寒山寺回来后,白苏珍帮他叠好收在了包袱里,但他方才又拿了出来。“这件衣袍,是夫人亲手缝的。里面的那一行字,也是夫人亲手绣的。请你回去告诉夫人——她说‘信是春风第一山’,段某看见了。但段某有一事不明,还望夫人指教。”

    

    “王爷请说。”

    

    “她在衣袍里藏了诗,在棋局里藏了话,在茶里藏了试探,在香里藏了安神草。这些我都看见了。但她在我心里藏了什么——还请夫人明示。”

    

    素音沉默了片刻,然后福了一礼:“王爷这话,素音会一字不差地带给夫人。至于答案——夫人或许已经在棋里了。”

    

    素音走后,客栈大堂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常香玉最先打破沉默:“这高夫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白苏珍从食盒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含含糊糊地:“王爷,她送来的桂花糕,比客栈的桂花糕好吃。你尝尝?”

    

    段郎却没有碰桂花糕。他放下筷子,将高夫人的信打开。信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信是春风第一山。”第二行:“大理府中,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王爷若想知眼线是谁,不妨回大理看看。”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推到白苏珍、常香玉和柳梦璃面前。三人轮流看了,脸色各异。

    

    白苏珍最先开口:“她这是要让你回大理?”白苏珍放下咬了一半的桂花糕,眉头微微拧起,“我们刚到江南,她就要你回去。这要么是调虎离山,要么是大理那边确实出了什么她希望你现在就回去处理的事。”

    

    常香玉看了信,冷哼一声:“调虎离山倒不至于。高夫人若要对付我们,方才在寒山寺就有机会。她既放了我们下山,就不会再用这种伎俩。”她将信纸还给段郎,抱臂靠在椅背上,“但她说大理府中有眼线,却又不说具体是谁,只留下一句诗让王爷猜——这是在考验王爷的耐心。看你是会在疑心中煎熬,还是会沉住气,继续把江南这盘棋下完。”

    

    柳梦璃最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轻缓:“我倒觉得,她不是在考验王爷,是在给王爷指路。她说‘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这话听着不像是威胁,倒像是提醒。提醒王爷,大理那边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回去看一看。”

    

    白苏珍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等等。她说‘玉阶之上,三生之迹’——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段郎目光一凝:“刀王妃的名号,便是玉阶夫人。”

    

    “对!”白苏珍一拍桌子,“刀姐姐当年在段氏族中被封为玉阶夫人,这个封号极少有人知道。高夫人一个远在江南的高家遗孀,怎么会知道这个?”

    

    常香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除非——她和刀王妃之间,有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柳梦璃轻轻摇头:“不是联系。是了解。高夫人对王爷身边每一个重要的人都了如指掌。她了解刀王妃,就像她了解王爷的棋路、了解王爷喜欢喝什么茶、了解王爷对衣服的针脚有多挑剔一样。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王爷——我了解你,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段郎默然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敬佩。高夫人了解他身边的人,这并不奇怪——一个能在江南隐忍十几年、布下这么大一盘棋的女人,不可能不做功课。但她说出“玉阶”这两个字,绝不仅仅是在炫耀她的情报网络。她是在告诉他:大理府中那个眼线,与刀王妃有关。不是刀王妃本人,但与刀王妃有关。这个人,也许是刀王妃身边的人,也许是刀王妃信任的人,也许是刀王妃根本不会怀疑的人。

    

    “这封信,比方才大殿里那盘棋更狠。”段郎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怀中,“她在大殿里当面对我说——眼线在我府中。我当时还有三分怀疑她是在使疑兵之计。但这封信打消了我的疑虑。她说‘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这是在告诉我,眼线在刀王妃身边。不是刀王妃本人,是与刀王妃有关的人。”

    

    常香玉眉头紧锁:“刀王妃身边的人?她身边除了丫鬟就是暗卫——那些暗卫都是她亲手挑选、亲自训练的,每一个都跟了她至少十年。如果里面有内奸,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那如果那个人,是她永远不会怀疑的呢?”柳梦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三个人都沉默了,“如果那个人,是刀王妃最亲近的人?比如——她的贴身丫鬟,她的暗卫首领,甚至——”

    

    “梦璃,够了。”段郎打断了柳梦璃的话,声音温和却很坚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个人,不能疑。无论她身边还有谁可疑,那个人——不能疑。”

    

    柳梦璃不再说话,但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她知道段郎在说什么。刀王妃的贴身丫鬟——那个从刀王妃十六岁起就跟在她身边、陪她度过段家最艰难岁月、亲手将段郎的每一个子女都抱过一遍的小竹姑娘。她是刀王妃的人,也是段家的人。疑她,就是疑刀王妃;疑刀王妃,就是疑整个段家的根基。

    

    白苏珍打破沉默:“王爷,你打算怎么办?”

    

    段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午后姑苏城的景色。窗外的河道上,乌篷船依旧来来往往,船娘的歌声依旧悠扬。这座水乡似乎永远那么宁静,无论昨夜发生了什么,无论明天将要发生什么,它都不紧不慢地按着自己的节奏呼吸着。可他却无法像这座城市一样从容。他想起刀王妃临别时的眼神——她问他江南危险,为什么要去;她没有拦他,只是给了他玉佩,说了那番话。他当时以为她是不舍,现在想来,她也许是知道些什么的。

    

    “她说大理府中有眼线,我相信她。她说眼线与刀王妃有关,我也相信她。但我不会因为这两句话,就慌慌张张地赶回大理去。那样正中她的下怀。”段郎转过身来,目光在三女身上扫过,“我们来江南是为了摸清高云翔的底细,这个目标不变。高夫人这盘棋,她下了十几年,我不能让她在第一百二十七手就牵着我的鼻子走——哪怕她那一手,想了整整三年。”

    

    常香玉点头:“这才是王爷。那封密信,我建议先发给我大理的旧部。我在江湖上还有些人脉,让他们暗中查一查大理府中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摸到一些线索。”

    

    段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白苏珍拿出纸笔:“我和江南商界打了几日交道,已经认识了好几个本地的商人。高云翔在江南的势力,最终还是要靠钱来运转。如果能找到他在钱庄的账目往来,就能摸清他的整个势力网络。这笔账,我来查。”

    

    柳梦璃最后开口,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枝干薄荷:“神药谷在江南也有几处药铺分号。我可以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在周边村镇走一走。姑苏城内外,上至豪门望族,下至贩夫走卒,凡是有生病受伤的,都得找郎中。郎中知道的秘密,比任何情报都多。”

    

    段郎看着面前这三位女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高夫人想让他疑——疑身边的人,疑远在大理的家人,疑自己这大半辈子建立起来的一切。可他此刻的感受,恰恰相反。他不是没有疑心——疑心一直都在,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咬人。但他身边这三个人,用她们的行动、她们的话语、她们的存在本身,将那条蛇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白苏珍见段郎不说话,忽然笑了:“王爷,你是不是又在想那局棋?”

    

    段郎回过神来,也笑了:“想通了。高夫人留给我的是一个谜——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这个谜,我现在解不开,也不需要急着解。因为只要我还在江南,只要她还在姑苏,这个谜团就不是紧急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西,客栈大堂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河道上的乌篷船已经少了,船娘们收了桨,回家做饭去了。但这座城市并没有因此而安静下来——石板路上有货郎挑着担子经过,铃铛叮当作响;酒馆里有人拍着桌子唱着小曲,粗犷的嗓音在巷子里回荡;染坊里新出的一批蓝印花布正挂在竹竿上晾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旗帜。

    

    这才是真实的姑苏。不是高夫人棋盘上的姑苏,也不是段郎疑心中的姑苏,而是一座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姑苏。

    

    段郎看着窗外这一切,忽然想起普贤行愿品里的一句话——若见一切众生,当如见佛。他以前不懂这句话,觉得佛是高高在上的。后来才明白,众生就是佛。那个送桂花糕的素音,那个拨算盘的周掌柜,那个在枫林里撤走弩手的铁骑营士兵,那个在河边浣衣的妇人——他们都是佛。就连那个在寒山寺大殿里拈着棋子、等他落子等了十几年的高夫人,也是佛。

    

    “在想什么?”白苏珍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在想,这趟江南之行,到底是我在修行,还是高夫人在度我。”段郎转过头来,看着白苏珍,“她布了这么大的局,试探我,考验我,把我逼到疑心的边缘,又亲手把我拉回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白苏珍没有回答。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染坊的蓝印花布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紫色。一只乌篷船从桥下缓缓划过,船头上立着几只鸬鹚,正在梳理羽毛。船舱里有人在吹笛子,笛声婉转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笛声和素音在桥头吹的那一曲不同——素音的笛声清冷,带着几分审视和试探;这船舱里的笛声却是悠远而沉静的,像是在诉说一段往事,又像是在告别。

    

    段郎忽然笑了:“是《高山流水》。”

    

    白苏珍也听出来了。这首曲子,她在大理听过,在江阳听过,如今在姑苏又听到了。每一次听到,都是不同的心境。

    

    笛声还在继续。段郎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让那笛声从耳朵里流进心里。他想起寒山寺大殿里的那局棋,想起高夫人拈着白子时那份笃定,想起她说“为了让你在疑中学会信”时那份坦荡,想起她让素音转告的那句话——“下一盘棋,在大理。”

    

    他睁开眼睛,目光穿过夕阳下的姑苏城,望向遥远的西方。那里有大理,有苍山洱海,有刀王妃,有儿女们,有他那个刚满月的孙儿段炼。那里还有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眼线,正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他回去发现。

    

    “高夫人。”他轻声说,“这盘棋,我陪你下。但不是在你选的棋盘上,是在我自己选的棋盘上。大理,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要做的,是把你留在江南的这局棋,一步步吃透。”

    

    笛声渐渐远了。乌篷船已经驶出了段郎的视线,只有那悠扬的曲调还在河面上回荡。姑苏城在暮色中安静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盘散落在水乡上的围棋子。

    

    段郎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白苏珍已经铺开了一张新的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几日收集来的情报——高云翔在江南的几处据点、与他有往来的商号、他在寒山寺周边的布防。常香玉站在一旁,用一截炭笔在纸上标注着什么。柳梦璃端着一壶新沏的薄荷茶,给每人倒了一杯,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方才桂花糕的甜香混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段郎看着眼前这三位女子,看着她们铺开的这张纸,看着那盏在烛光下轻轻冒着热气的薄荷茶,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疑心起处万重关。但他知道,无论前面还有多少关,他都不是一个人在走。

    

    夜色渐深,姑苏城沉入梦乡。听风客栈二楼的这扇窗户,是最后熄灭灯火的那一扇。而在姑苏城的另一头,一座幽静的宅院里,高夫人站在窗前,望着同一个方向。她知道段郎还在灯下,和他的女人们一起谋划着如何对付她的儿子。她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为自己的敌人如此顽强而感到挫败。

    

    但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段王爷。”她轻声说,仿佛在对那个远在听风客栈的人说话,“你来江南这盘棋,才下到第二手。我这局棋,还没下完。”

    

    窗外,一只乌篷船从桥下划过,船头上立着几只鸬鹚。船舱里有人在吹笛子——那是一首极古老的曲子,叫《高山流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二章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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