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谷的第三天，尹山河独自离开了。
他没有来告别。只是清晨时分，幽篁夫人发现他住的木屋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写给师姐的。只有一行字：
“我去杀天尊。若回不来，替我把文圣一脉的典籍交给顾念。”
师姐看完信，递给我。我看了看，折好放回桌上。
“他一个人去？”柳青问。
“一个人。”师姐说。
“杀得了吗？”
“杀不了。”
“那他去做什么？”
“去死。”
柳青沉默了。
月清瑶没有出关。她还在岩洞里修炼月心诀第三层。
柳青每天去洞口坐一会儿，不说话，只是坐着。有时候带一碗粥，放在洞口，下次去的时候，碗空了。她就再盛一碗。
幽篁夫人照常读她的竹简。虚渊照常坐在她身旁晒太阳。两个人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我知道，他们在等。
等尹山河的消息。等天尊的消息。等一个结果。
第四天，岳子尧来了。
他骑着一匹黑马，马背上驮着两坛酒，没有带人。
“顾念呢？”师姐问。
“她不肯来。她说，她要在晖西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她师父的死讯。”
岳子尧将酒坛搬下来，放在溪边。酒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鬼王让我送酒。他说，这是最后一坛了。”
“最后一坛？”
“幽山的粮食快吃完了。酿不了酒了。”
师姐沉默了片刻。
“幽山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鬼王说，撑一天是一天。”
岳子尧没有多留。喝了碗水，翻身上马，走了。
第五天，消息来了。
铁骨从天而降，落在谷口，一身灰袍沾满了灰尘，脸上有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尹山河死了。”他说。
“怎么死的？”
“他杀了天尊。自己也死了。”
铁骨走进谷里，在溪边坐下。柳青端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一口气喝完。
“他一个人？”师姐问。
“一个人。他闯进第九重天，在天尊殿门口与天尊交手。打了很久，不分胜负。后来他引爆了自己的修为，与天尊同归于尽。”
“天尊真的死了？”
“死了。本君亲眼看见的。他的身体化成了灰，被风吹散了。”
“尹山河呢？”
“也化成了灰。分不清了。”
铁骨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灰。
“本君来，就是告诉你们这个消息。本君走了。”
“你不歇歇？”
“不歇。天庭乱成一锅粥了。本君要回去。”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云东沐，你师父的仇，报了。”
师姐愣了一下。
“我师父？”
“天尊杀的。文圣一脉的祖师，是你师父。上一任天尊。”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但本君不能说。”
“现在为什么能说了？”
“因为天尊死了。死人不会报仇。”
铁骨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师姐站在溪边，望着远处的山影。暮色从山顶漫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姐，你没事吧？”我走到她身旁。
“没事。只是没想到，师父是他杀的。”
“你恨他？”
“恨。但他已经死了。恨也没用。”
“那你还会回天庭吗？”
“不回了。那里没有值得我回去的东西了。”
月清瑶从岩洞里走出来。
她的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一些，但眼睛里没有光，像是点过的灯，火灭了，只剩灰。
“天尊死了？”她问。
“死了。”柳青说。
“怎么死的？”
“尹山河杀的。同归于尽。”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
“姐姐，你难过吗？”柳青问。
“不难过。只是觉得空。”
“空什么？”
“空了这么多年，突然不用报仇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就什么都不做。歇着。”
月清瑶点了点头，站起身。
顾念来了。她骑着一匹白马，马背上挂着一只布包。翻身下马时，脸色苍白。
“我师父呢？”
“死了。”师姐说。
“尸骨呢？”
“化成灰了。分不清了。”
顾念沉默了很久。
“他死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让你接替文圣一脉。”
“我不配。”
“他说你配。”
顾念低下头。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地上，没有声音。
“顾念，你打算怎么办？”师姐问。
“回晖西。把文圣一脉的典籍整理好。然后，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来接。师父说，会有人来。”
“谁？”
“不知道。”
顾念翻身上马。
“布公子，多谢你的酒。”
“我没请你喝酒。”
“你请了。你在这里住着，就是请了。”
她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夜里，没有月亮。乌云遮住了天，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坐在溪边，归玄剑横在膝上。师姐从屋里走出来，在我身旁坐下。
“布谷。”
“嗯。”
“天尊死了。”
“死了。”
“尹山河也死了。”
“死了。”
“他们都死了。”
“是。”
师姐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风从山外吹来，带着湿气。
要下雨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