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也在黑鸦大学的最后几天,把所有的课都上完了。
不是学校安排的课,是他自己给自己安排的课。
他去了药剂科,把姜乔那本土壤改良日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去了图书馆,把关于老鸦岭矿区的旧资料全部翻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去了特训营,站在操场边,看沐心竹带新学员们练附魔斩击。
他站在老槐树下,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操场中央那些正在练习的年轻面孔。
苏晚站在最前面,手握重剑,一遍又一遍地转腕出剑,
剑锋划出的弧线比上周直了很多,弧线收尾时带出的银色残光也比之前更长了。
沐心竹站在她身后,用手掌托着她握剑的手背,帮她纠正转腕的角度。
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精准,每一个微调都能让苏晚的剑锋弧线变得更好。
时也看着沐心竹的侧脸。
她比在矿区的时候瘦了一些,头发也更长了,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
她的眼神还是那样,冷静、专注、不被任何无关的东西干扰。
他想起第一次在黑鸦大学教室里见到她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坐在教室后排,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本旧书,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看不到她的眼神,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反击的警惕。
现在那个女孩长大了。
她站在操场上,手握重剑,眼神平静而坚定,像一棵在矿区矿渣堆上扎了根的树。
训练结束后,沐心竹朝老槐树走过来。她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砂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时也面前时,她停下来,把银眼斩杀者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沐心竹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丝环,套在右手食指上,转了一圈。
环内侧那三个字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给时也”。
“温岚给你的。”她说。
“嗯。”
“你收了。”
“收了。”
沐心竹把银丝环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时也手心里。
环还是温热的,带着她手指的温度。
“戴着别摘。”她说。
时也把银丝环套在左手小指上,和之前那枚并排戴在一起。
两枚环靠在一起,一枚刻着“给时也”,一枚没有刻字,
但内侧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和树苗主根表皮上的年轮纹一模一样。
他摸了摸那枚没有刻字的环。
那是莫雨珊编的,寄到矿区来,谁需要就给谁。他需要,所以他戴上了。
“明天我送你。”沐心竹说。
“不用。你还要带训练。”
“请假了。”
时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你一定要回来”的郑重,也没有那种“我等你”的沉重。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树梢,
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沐心竹的肩膀上。
时也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走吧,吃饭。”他说。
沐心竹把银眼斩杀者背好,跟在他身后。
两双靴子踩在砂土地上,一前一后,节奏出奇地一致。
远处教区广场的方向,夕阳把整片操场染成了暗金色,几个还在加练的学员在跑道上拖着长长的影子。
那天晚上,沐心竹在宿舍里收拾东西。
她把那几封学员写的信从抽屉里拿出来,按日期排好,装进一个旧信封里。
信封上写着“时也收”,但她没有寄出去,只是放在枕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时也回矿区,她留在特训营。
两个人又要隔着一整片旷野,一个在井下,一个在井上。
她习惯了,时也也习惯了。但习惯不等于不想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时也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的车,七点。”
她回了一个字。“好。”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时也又发了一条。“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月光很亮,照在窗帘上,把整间宿舍染成淡蓝色。
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特训营操场上夜风吹过铁栅栏的声音,
和矿区观测站夜风吹过绿萝叶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
方屿回到矿区的第三天,监测设备捕捉到了一组新的信号。
信号来自核心深处,频率和姜颜承之前传上来的那批运算数据完全一致,但编码方式完全不同。
鸦在远程对比了两组信号的波形之后,确认这不是同一批数据的重复传输,
而是一组全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信号。
“它在回应什么。”鸦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传来,
带着那种发现新东西时特有的紧绷,“不是回应引擎的问候,是回应别的东西。
树苗的根须在往下长,每穿透一层新的岩层,核心就会发一组新信号。
像是在给树苗指路。”
白奇把新信号的波形图打印出来,贴在旧仓库的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各种波形图和数据报告,
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第四版,
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条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延伸的线。
他把新信号贴在最后面,用红笔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三日,核心新信号,疑似根须生长指引。”
苦玉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
她认得每一张图的波形特征,知道哪一张对应光河上游的支根区域,
哪一张对应旧地下河支流的干涸河床,哪一张对应核心保护层被根须穿透的那个瞬间。
这些图她看过无数遍,有些是在巡检日志里,有些是在培训手册里,
有些是方屿手绘的草图,还有一些是张北望从观测站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上的。
她盯着最新那张图看了很久。
波形的走势和她之前在新岔口采集到的根须活性数据有某种相似之处,
不是形状上的相似,是节奏上的相似。
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又像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
“白奇,你说核心在给树苗指路。”
“鸦是这么说的。”
“那它指的路,通向哪里。”
白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姜颜承的旧笔记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是一片压干的绿萝叶子,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叶脉的纹路还很清晰。
笔记上写着一组实验数据,是关于母株根须分泌物对普通土壤的改良效果。
数据只记录了前三个月的趋势,后面全是空白。
“不知道。但姜教授在笔记里提过一个地方。”
白奇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核心最深处,有一个从未被触及的区域。
那里是‘最初的’第一次降临无风带时留下的原始根脉。
如果树苗的根能长到那里,它就不再需要任何外部能量。它会成为一个新的源头。”
苦玉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她想起时也说过的话,核心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
祂被困在核心深处的时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长,那些背叛,
那些误解,那些被朱亚篡改过的传说,祂全部知道,但祂没有攻击任何人。
祂只是在等,等有人把根须从这边伸过来。等了很多年。
现在树苗的根须已经穿透了保护层,正在顺着核心的指引往更深处延伸。
每穿透一层新的岩层,核心就会发一组新信号,像是在说,“继续往下,还差一点。”
方屿在观测站一楼调试那台新到的备用引擎。
引擎是苦和泰带着宋宁和何小叶在工艺车间装配的,
外壳还没喷漆,内部芯片用的是一套全新设计的同步协议模块。
老头子说这台引擎的精度比主引擎高一成,可以作为主引擎的备份,
也可以单独部署在矿道深处,作为根须网络的远程校准节点。
方屿蹲在引擎旁边,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校准导能环的符文排列。
他的膝盖还没有完全恢复,蹲久了会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每隔一会儿就换一条腿支撑。
“方老师,你该休息了。”苦玉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等这组导能环校完。”方屿头也没抬,螺丝刀在符文槽里轻轻地转动,
每转一下就用放大镜检查一次刻痕的深度。
苦玉把茶放在他旁边的桌上,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动作。
他的手指很稳,和他在矿道深处握着校准终端时一样稳,
和他在朱亚教会那些年写审查报告时一样稳。
但她能看到他手指关节处那些因为长年握笔而变形的凸起,
和苦和泰手指上的老茧一样,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方老师,你说罗素当年封第零号井的时候,知不知道井下会变成现在这样。”
方屿把螺丝刀放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不知道。但他相信会变成这样。”
“相信什么。”
“相信有人在井下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件事如果做成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再有新的实验体了。”
方屿把最后一组导能环校完,站起来,靠在桌边,
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那股清甜的草香还在。
他看着窗外矿道入口的方向,远处那片灰白色的矿渣堆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罗素没等到那一天。时远也没等到。但有人等到了。”
苦玉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河水位还在缓慢回升,河面上偶尔闪过几丝极细的金色光纹。
那些光纹是核心的能量脉冲在通过根须网络向外辐射时,在河面上激起的极细微的涟漪。
它们从几百米深的地下传上来,穿过岩层,穿过根须,穿过光河的水面,一直传到观测站的窗户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