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岚在平房里坐了一整天。
没有下井,没有去工艺车间磨刀,没有去观测站看数据。
她只是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张手绘的矿区地图,从早上坐到傍晚,中间只起来喝了几次水。
右小腿上的旧伤疤不痒了,从核心发出那组长鸣开始就不痒了。
她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把手掌贴在右小腿的伤疤上。
皮肤是光滑的,疤痕还在,但那种纠缠了她多年的、每到阴雨天就发作的痒,消失了。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解脱,更像是一种沉默。
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沉默。
郭大年傍晚来敲门,手里提着那瓶自己泡的药酒。
他站在门口,看着温岚坐在床边发呆,没有进去,只是把药酒放在门槛上。
“膝盖不疼了,药酒用不上了。放你这,万一以后还用得着。”
温岚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药酒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
还是那股浓烈的草药味,闻多了会呛鼻子。
“郭师傅,你说核心醒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郭大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老鸦岭的方向。
夕阳把整片矿渣堆染成了暗金色,光河的水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比以前更密了。
“不知道。但时安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核心不是机器,不是能量源,它是一个活的东西。
它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选择。
我们以为它在等树苗的根长到那个区域,也许它等的不是根,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
“不知道。”郭大年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也许是在等人。”
温岚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时也那些没寄出的信,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他在井下,他在看那条河,他想带她来看。
现在她坐在光河岸边,一个人,靴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脚泡在温水里。
她替他看了,替他听了,替他感受了河水的温度和流速。
她不知道核心在等谁,但她知道自己在等谁。
郭大年走了。
拐杖敲在砂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温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然后把药酒拿进屋里,
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盯着墙上那张矿区地图。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黑鸦大学特训营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年轻,戴着泪迹面具,穿着黑色吊带裙,走路的步伐慢得要命,一句话能拆成三段说。
学员们怕她,也敬她。沐心竹是其中最怕她的一个,也是最敬她的一个。
那个女孩每次看到她都会紧张,手心全是汗,握剑的手在抖,但眼神从来不躲。
后来她教沐心竹附魔斩击,教她枪械拆装,
教她在野外怎么辨别方向、怎么寻找水源、怎么在没有工具的情况下用银丝制作简易陷阱。
她还教沐心竹跳舞,在特训营最后一晚的月光下,戴着面具跳了一段她从朋友那里学来的舞。
那段舞她后来再也没有跳过了。
但沐心竹学会了,在黑鸦大学高墙下的观景台上,月光很亮,她穿着校服,赤着脚,在石板地上转圈。
时也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很深的、温岚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
白奇在旧仓库里对着屏幕坐了一整夜。
他把核心新信号的波形图反复放大了几百倍,试图从那组看似简单的波形中找到隐藏的信息。
波形确实很简单,一高一低,一高一低,和核心的呼吸节奏完全同步。
但他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核心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们“我醒了”而发出这么复杂的信号。
这组波形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它的频率、幅度、相位之间一定隐藏着某种信息。
何小叶从宿舍赶过来,手里抱着那本旧教材,
教材翻到核心能量脉冲预测算法那一章,页角被她折了好几个记号。
她看到白奇坐在桌前盯着屏幕,没有打扰他,
只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教材,静静地看。
凌晨两点,白奇忽然站起来,把波形图从屏幕上截下来,导入了一个他自己编写的分析程序。
程序跑了几分钟,屏幕上跳出了一串数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从书架上抽出姜颜承的旧笔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书签那片压干的绿萝叶子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起来,放在一边。
笔记上写着一串数字,和他从波形图里解出来的那串数字完全一致。
“这是坐标。”白奇的声音有些发紧,“核心在给树苗指路。
不是指到目标区域,是指到更深处。”
何小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更深处。还有多深。”
白奇把数字代入第四版算法,跑了一遍模拟。
结果出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深度六百三十米。
比目标区域深了将近五十米。”
何小叶把那个数字记在笔记本上。“树苗的根还要继续长。”
白奇把模拟结果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整面墙已经贴满了,从最早的引擎校准完成通知到最新的核心信号坐标解译图,按时间顺序排列。
他盯着最新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字。
“新历九十九年一月十六日,核心信号解译完成。
坐标对应深度六百三十米。树苗根须需继续生长。”
何小叶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坐标数据。
她想起苦和泰说过的话,光河的水声不是水声,是核心的呼吸声。
你在井下听到的,不是水在流,是核心在呼吸。现在核心醒了,它在说话。
用一种他们能听懂但需要时间去解译的方式。
白奇把姜颜承的旧笔记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树苗的根不会停。
它会一直往下长,直到触及核心的最深处。
那里是起点,也是终点。”
白奇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
暗绿色的光河水位在夜色中看不太清,但河面上那些金色的光纹比以前更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