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一鸣现在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不是在压抑。
不是在隐藏。
是真的感知不到。
那个负责处理情绪的脑区,像是被人关了一个开关。
关了之后。
不开心消失了。
不甘消失了。
愤怒消失了。
悲伤消失了。
恐惧消失了。
连“无聊”都消失了。
所有的情绪全部归零。
剩下的只有一台纯粹的、高效的、不会被任何情感干扰的计算机器。
输入题目。
输出答案。
输入指令。
执行。
没有脾气。
没有反抗。
没有哭闹。
没有自残倾向(因为自残需要情绪驱动,没有情绪就不会自残)。
百分之百听话。
百分之百。
每天只知道学习。
因为除了学习的程序之外,所有的“想做别的事情”的冲动都随着情绪一起消失了。
不想玩。
不想出去。
不想跟人说话。
不想做任何事情。
不是“不被允许”。
是“不想”。
因为“想”是一种情绪功能。
情绪功能关闭了。
“想”就不存在了。
方教授看着对面那双空洞的眼睛。
看了十秒钟。
然后慢慢站起来。
走出了厨房。
走到了走廊上。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手机。
打开了浏览器。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孩子突然没有任何情绪反应是什么病。”
搜索结果出来了。
第一条。
“学者综合征(SavatSydro)合并重度情感隔离: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发育异常状态。患者在某一领域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天才能力,但情感系统几乎完全关闭。无法感知自身情绪,无法与他人建立情感连接,无法产生任何超出‘执行任务’范畴的主观意愿。”
“该症状一旦形成,目前医学界无已知的逆转手段。”
“无已知的逆转手段。”
方教授盯着这行字。
盯了很久。
手机的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变暗了。
变暗之后,屏幕上映出了方教授自己的脸。
那张一向严肃的、刻板的、“我对一切都有标准”的脸。
上面的表情在这一秒裂开了。
不是愤怒的裂。
不是悲伤的裂。
是一种从内部塌陷的、像一座大坝在自身重量下慢慢碎裂的裂。
因为方教授在这一秒终于想起来了。
昨晚躺在床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那个不见了的东西。
是儿子的眼神。
以前的方一鸣虽然低着头,虽然抑郁,虽然叛逆,虽然试图过那件不能提的事情。
但眼睛里是有东西的。
有愤怒。
有不甘。
有委屈。
有一种“我恨你们但我还是你们的儿子”的纠结。
那些东西虽然痛苦,但至少证明这个孩子是活的。
活着的人才有情绪。
现在那些东西全没了。
眼睛里什么都没了。
空的。
像一间被搬空的房子。
不是死了。
比死了更可怕。
是活着的躯壳里住着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
一台完美的、高效的、百分之百听话的、每天只知道学习的、没有脾气的超级天才。
一个父母许愿要的“骄傲的工具”。
得到了。
真的得到了。
每一个字。
一字不差。
方教授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滑了下去。
蹲在了地上。
手机从手里滑落。
掉在了地板上。
屏幕碎了一个角。
厨房里传来勺子碰碗的声音。
“叮。叮。叮。”
极其规律。
极其机械。
方一鸣还在吃饭。
舀起来。送到嘴边。张嘴。放进去。嚼三下。咽。勺子放下。再舀。
循环。
永远地循环。
方一鸣的变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越来越深。
深到已经不能用“变化”来形容了。
应该叫“替换”。
原来那个会低着头、会叹气、会在深夜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不出来的男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机器。
一台外表长得像方一鸣、穿着方一鸣的衣服、坐在方一鸣的书桌前、用方一鸣的手做题的机器。
但不是方一鸣。
方一鸣不在了。
那团快要熄灭的淡金色光芒,在情感中枢彻底关闭的那一刻,变了。
不是灭了。
是变了。
从一团温暖的、微弱的、像烛火一样的光,变成了一团冰冷的、稳定的、像LED灯一样的光。
亮度反而比以前高了。
高了很多倍。
因为以前那团淡金色光芒有百分之七十的能量被情绪消耗掉了。
被抑郁消耗。被愤怒消耗。被恐惧消耗。被“想要被爱但得不到”的绝望消耗。
现在情绪全没了。
百分之百的能量全部集中在了一个功能上。
计算。
纯粹的、极致的、不掺杂任何人类情感的计算。
效果立竿见影。
第一个月。
方一鸣做完了高中三年全部数学教材的所有习题,包括课后题、拓展题、往年高考真题、竞赛真题。
全对。
一道错题都没有。
速度是正常学生的大约八倍。
第二个月。
方一鸣自学完了大学本科阶段的线性代数、数学分析、概率论。
不是“翻了一遍”。
是“掌握了”。
方教授出了几道研究生入学考试级别的题目测试了一下。
满分。
第三个月。
方一鸣开始接触研究生级别的数论和拓扑学。
自己看书。
自己做笔记。
自己推导。
不需要任何人教。
书放在面前,翻开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看,看完做题,做完翻下一页。
循环。
一天看十二个小时。
不需要休息。
因为“疲惫”是一种情绪信号,用来提醒大脑“你该休息了”。
情绪系统关闭之后,这个信号没了。
身体会疲惫,但大脑不知道。
大脑只知道一件事:还没做完。
继续。
方教授开始的时候非常兴奋。
这是梦寐以求的结果。
一个没有情绪干扰的、百分之百投入学习的超级天才。
效率比以前高了十倍不止。
方教授在自己的学术社交圈里小范围地分享了儿子的“进步”。
“一鸣最近的状态非常好。三个月自学完了本科数学全部课程。现在在看研究生级别的数论。”
同事们的反应是惊讶加羡慕。
“你儿子太厉害了。”
“这是天才啊。”
“方教授教子有方。”
方教授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笑容满面。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严肃在这些夸奖面前松动了一些。
嘴角翘了起来。
像一个农民看着自己精心培育的庄稼终于长出了最饱满的穗子。
“骄傲的工具”正在按照预设的程序完美运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