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教授在拿到那八百多页草稿纸的时候,花了整整两周才看完。
看完之后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小时。
因为看懂了。
作为一个数学系的教授,方教授完全看懂了这八百多页的每一步推导。
也完全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一个学生的作业。
这是一个将被载入人类数学史的证明。
方教授把这份证明整理成了论文格式,投到了全球最顶尖的数学期刊。
审稿周期通常是半年到一年。
但这篇论文只用了六周就收到了回复。
因为三个审稿人在各自独立审完之后,都用了同一个词。
“无可挑剔。”
论文发表了。
方一鸣的名字出现在了全球所有主流科学媒体的头版上。
“少年天才独立证明四十年悬案!”
“一个男孩改写了数学史!”
“方一鸣:这个时代最耀眼的数学新星!”
方教授和周老师作为“天才背后的伟大父母”被无数媒体追捧。
采访邀约排到了三个月之后。
“方教授,请问您是怎么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孩子的?”
方教授坐在镜头前。
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
表情极其严肃。
“我一直相信,教育最重要的是专注。一鸣从小就被我们引导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学习上。排除一切干扰。专注是天才的基石。”
说得很好。
很有道理。
评论区一片叫好。
“方教授教子有方!”
“这才是真正的精英教育!”
“方一鸣是父母最骄傲的作品!”
“骄傲的作品。”
多好听的四个字。
没有人知道这个“骄傲的作品”在镜头之外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这个“作品”需要别人把碗递到嘴边才会吃饭。
没有人知道这个“作品”需要别人把牙膏挤到牙刷上才会刷牙。
没有人知道这个“作品”在没有人下达指令的时候会维持最后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到天荒地老。
没有人知道。
因为方教授夫妇把这些全部藏起来了。
在镜头前展示“天才”。
在镜头后照顾“植物”。
白天对着媒体说“专注是天才的基石”。
晚上蹲在卫生间里帮一个比自己还高的男孩擦洗身体。
这就是“骄傲的工具”的日常维护成本。
方教授许愿时说“成为我们骄傲的工具”。
天道照做了。
“骄傲”给了。
论文发了。荣誉来了。媒体追捧了。同事羡慕了。
“工具”也给了。
百分之百听话。没有脾气。每天只知道学习。
但工具需要维护。
一台没有自主运行能力的工具需要操作员二十四小时在旁边手动操控每一个动作。
操作员就是方教授和周老师。
两个人。
全天候。
无休。
无薪。
无期限。
“一辈子不许离开我们身边”。
许愿时说的。
实现了。
确实一辈子不会离开。
因为离开了就会死。
没有人喂饭就不会吃。不吃就饿死。
没有人下达指令就不会做任何维持生命的事情。
方一鸣不是“不许”离开父母身边。
是“不能”离开。
物理意义上的不能。
离开就死。
所以永远在一起。
永远。
……
时间继续走。
两年。三年。五年。
方一鸣又陆续解决了两个世界级难题。
每一次都引发全球数学界的巨震。
名声越来越大。
荣誉越来越多。
但方教授和周老师的头发也越来越白了。
白得很快。
比正常的老化速度快了很多。
因为太累了。
一个完全没有自理能力的“天才”的日常维护量远超任何人的想象。
不是照顾一个普通的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普通的生活不能自理至少还有情感互动。
会跟你说“谢谢”。
会跟你说“辛苦了”。
会对着你笑一下。
方一鸣什么都不会。
不会说谢谢。
不会说辛苦了。
不会笑。
也不会哭。
不会皱眉。
不会叹气。
不会有任何一个表情。
二十四小时。
三百六十五天。
同一张脸。
空的。
平的。
像一张白纸。
对着一张白纸喂饭、擦洗、换衣服、剪指甲、理发、量体温、检查身体。
年复一年。
没有任何回应。
连一个眼神的回应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种日子对人的精神消耗是毁灭性的。
方教授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了。
腰椎间盘突出。长期弯腰喂饭、帮忙穿衣服搞的。
周老师的身体也出问题了。
严重的腕管综合征。长期重复性的端碗、拧毛巾、搓洗衣服搞的。
两个人同时在吃止痛药。
有一天晚上。
很晚了。
周老师帮方一鸣洗完澡之后把人带回了卧室。
“一鸣,躺下。”
方一鸣躺下了。
“盖被子。”
方一鸣把被子拉到了胸口。
周老师坐在床边。
看着那张空洞的、年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是自己生的孩子。
那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自己一手带大的、曾经会叫“妈妈”的孩子。
周老师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鸣。”
“嗯。”
机械的回应。
“叫一声妈妈。”
沉默了两秒。
“妈妈。”
声音极其平稳。
没有任何情感。
像在复述一个数学公式里的一个变量名。
“妈妈”这两个字从方一鸣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跟说“X等于三”完全没有区别。
同一种音调。
同一种温度。
零度。
周老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妈妈”而感动。
是因为听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妈妈”而崩溃。
以前的方一鸣再怎么叛逆、再怎么抑郁、再怎么跟父母对着干,在喊“妈妈”的时候至少带着一丝温度。
哪怕是愤怒的温度。
哪怕是委屈的温度。
那也是温度。
现在没了。
“妈妈”变成了一个没有温度的音节组合。
跟“圆周率”三个字没有任何区别。
周老师捂住了嘴。
眼泪顺着手指缝流下来。
滴在了方一鸣的被子上。
方一鸣看着天花板。
没有反应。
不知道母亲在哭。
不是不关心。
是感知不到“哭”这个概念。
“哭”是一种情绪表达。
情绪系统关闭了。
不知道什么是“哭”。
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