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栋转过头。
一个人。
穿着迷彩服。
笑着。
肩宽。
脖子上挂着擦汗毛巾。
帽子歪了一点。
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那种只有年轻士兵才会有的灿烂笑容。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比照片更真实。
因为照片没有声音。
记忆有。
“老周,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帮忙!这片区域今天要清完!”
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耳朵里。
每一个音节都是对的。
每一个语调都是对的。
连那个人说话时习惯性地在句尾稍微拖一下的毛病都是对的。
周国栋站在原地。
两只完好的腿站在泥土上。
两只完好的眼睛看着面前那个正在笑着朝自己招手的人。
嘴巴张开了。
想叫名字。
但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
不是因为失声。
是因为那个名字在嗓子眼里堵了太久。
堵了那么多年。
每一年清明节去山上的时候堵一次。
每一次在深夜醒过来摸到那半张照片的时候堵一次。
每一次听到有人在电视里说“英雄”两个字的时候堵一次。
堵了太久了。
久到现在要说出来的时候,嗓子不知道该怎么打开了。
面前那个人还在笑。
还在招手。
“老周你磨叽什么呢!快来!”
周国栋的右眼里(现实中唯一的那只眼)有一大滴水从闭着的眼皮缝里挤了出来。
顺着伤疤的沟壑往下流。
流得很慢。
但没有停。
纪念馆里。
负责操作设备的技术人员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的脑电波数据。
数据出现了一个从未在任何测试者身上观察到过的现象。
脑电波的振幅在某一个瞬间飙升到了设备设计上限的三倍。
然后稳定在了一个极高的、持续的、像心电图一样平稳但极度活跃的频率上。
技术人员愣了一下。
这不是设备的标准反应。
这是某种设备设计者没有预见到的、来自使用者大脑深处的、极其强烈的共振。
像是这套设备被某种力量推了一把。
推到了设计极限之外。
推到了技术团队五年研发都没有触及过的领域。
推到了“记忆还原”这四个字本不应该到达的地方。
技术人员不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
但周国栋知道。
因为在那个沉浸式的记忆场景里。
面前那个笑着的、穿着迷彩服的、帽子歪了一点的年轻人忽然停下了招手的动作。
歪了歪头。
看了看周国栋。
然后笑容变了。
从“老周你快过来帮忙”的催促式笑容,变成了另一种笑。
一种很温暖的、很安静的、像是在看着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笑。
嘴巴张开。
说了一句话。
不是“快来帮忙”。
是另一句。
一句只有周国栋和那个人之间才听得懂的话。
一句在某个深夜的帐篷里、在某一次排雷结束之后、两个人躺在铺上看着帐篷顶上的霉斑时说过的话。
这句话是什么,不需要写出来。
因为这是属于两个人的。
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不属于直播间。
不属于弹幕。
不属于读者。
只属于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失去了双腿和一只眼的老兵,和一个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的年轻士兵。
两个人的。
一句话。
在那个由脑电波和神经信号构建的记忆空间里。
在某种远超技术设计极限的、不可解释的共振中。
被说了出来。
周国栋坐在轮椅上。
头盔戴着。
眼睛闭着。
嘴角弯了起来。
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笑容。
一个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的笑容。
因为那个笑容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是一个经历过那么多苦难的人应该有的。
干净到像是一个刚刚见到了最想见的人的小孩。
眼角的泪还在流。
但嘴角在笑。
又哭又笑。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了。
没有人打扰。
没有人去摘头盔。
所有人都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看着一个老兵在一台机器的帮助下,见到了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看着一个老兵在一台机器的帮助下,见到了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那个由数据和脑电波构成的虚拟空间里。
年轻的士兵看着周国栋脸上纵横交错的眼泪,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用脖子上那条擦汗的旧毛巾在周国栋的眼前晃了晃。
“老周,你哭啥啊?”年轻士兵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清脆,“是不是昨天晚上偷吃我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吃坏肚子了?”
周国栋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沉闷声响。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终于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块石头咽了下去。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没吃你的饼干。”
“那你这眼泪吧嗒吧嗒的。”年轻士兵笑了一下,露出白牙,“行了,别愣着,前面还有半片坡没清完。排长说了,今天弄完给大家加个肉罐头。”
周国栋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指了指前面的雷区。又指了指天。
“别排了。”周国栋的声音慢慢稳了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厚重,“打完了。咱们赢了。”
年轻士兵愣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打完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帽子跟着歪得更厉害了,“这就打完了?我还没立功呢。”
周国栋看着他。没说话。
脑机接口的传感器在这一刻捕捉到了周国栋大脑深处最强烈的情感波动。那是一种要把自己这半辈子看过的、听过的、感受过的所有好东西,全都掏出来给眼前这个人看的冲动。
随着脑电波的剧烈起伏,虚拟空间的画面开始发生变化。
热带雨林、红色的警告小旗、脚下的泥土,像是一层被大风吹散的沙子,一点点从四周剥落。
光线变得明亮。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的景象在几秒钟内改头换面。
一条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在他们脚下延伸开来。马路两旁,是一栋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楼。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
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一架银色的民航客机拖着白色的尾迹云,平稳地滑过蓝天。
不远处的轨道上,一列白色的高铁列车像一条贴地飞行的长龙,呼啸而过。没有黑烟,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风驰电掣的速度。
广场上,一群背着书包的孩子跑过去。手里举着彩色的棉花糖,笑声清脆。一个年轻的妈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薄片,正对着孩子们拍照。
年轻士兵看傻了。
他转着圈,贪婪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穿着漂亮衣服的普通人,看着那些不用担心脚下会爆炸的土地。
“老周……”年轻士兵转过头,声音发颤,“这……这是哪儿啊?”
周国栋站在大楼的阴影里,看着战友的眼睛。
“这是咱们的家。”
年轻士兵张了张嘴。
“大家……都有饭吃?”
“有。吃得饱,吃得好。肉罐头现在超市里随便买,没人抢。”周国栋说。
“没打仗了?”
“没人在咱们的地盘上打仗了。”周国栋抬起手,指了指天空,“咱们有了大飞机。海里有了大船。没人敢随便欺负咱们了。”
年轻士兵顺着周国栋的手指看向上空。
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周国栋。
他看到了周国栋眼角的皱纹,看到了那身虽然干净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周,你老了。”年轻士兵轻声说。
“嗯。老了。”周国栋点头。
“我没老。”年轻士兵笑了一下。
“你永远不老。”
年轻士兵深吸了一口气。他站直了身体,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迷彩服,把那顶歪了的帽子扶正。
他看着周围那些繁华的街道,看着那些安居乐业的人群。
最后,他立正,双腿并拢。
抬起右手,对着周国栋,也对着这片虚拟的、却又无比真实的盛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值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周国栋挺起胸膛。虽然在现实里他坐在轮椅上,但在记忆的空间里,他站得笔直。
他抬起右手,回了一个军礼。
“嗯。值了。”
画面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脑机接口的设定时间到了,系统正在缓缓关闭。
年轻士兵的身影在一片柔和的白光中慢慢淡去。
最后那一秒,他放下了手。冲着周国栋挥了挥。
“老周,回去少抽点烟。酒也少喝。好好活着。”
白光彻底覆盖了视线。
一切归于黑暗。
纪念馆里,嗡嗡运转的仪器声停了下来。
技术人员走上前,动作很轻地帮周国栋摘下了头盔。
周围的人都没说话。有个年轻的女讲解员背过身,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周国栋闭着眼缓了几秒。
然后慢慢睁开那只浑浊的右眼。
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激动。整个人透着一种把沉重的担子彻底卸下后的轻松。
他把手伸进旧外套的内袋,摸出那半张照片。
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周国栋也笑了。他把照片小心地贴在心口的位置,拍了两下。
“走吧。回家。”周国栋对着推轮椅的工作人员说。
声音里,再也没有那种压抑在最深处的悲凉。
……
青云观。
秦渡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搪瓷茶缸。
视野右下角的系统面板无声地弹了出来。
边框上的金色光晕还没有完全散去,透着一股暖意。
【叮。愿望已完全结算。】【许愿者:周国栋。】【状态:已完成(天道借用人类科技载体,重构记忆维度,达成跨时空信息交互)。】【代偿内容:无。】【获得香火值:+8000。】【综合评定:国士无双。】
八千。
这是青云观开门以来,拿到过的最高一笔香火值。而且是唯一一次没有触发任何负面代偿的许愿。
秦渡看着那四个字,“国士无双”。
看了一会儿。
然后关掉面板。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苏念在旁边拿着扫帚,探头看了一眼秦渡的侧脸。
“天师,那个老兵的愿望,成了吗?”
秦渡把茶缸放在小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成了。”
“那他付出什么代价了?”苏念有点紧张。以前来许愿的人,越是不可思议的愿望,付出的代价越惨。那道金光那么夸张,她怕那个老兵承受不住。
“没有代价。”秦渡靠回椅背上,“他早就付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