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洲正在发愣,然后便听见了柳梦璃的声音。
“反向运转成功了,置换阵的触角全部断裂了,海底的旧裂隙也闭合了。”
“封印里的灵力波动便正在下降着,并且已经回到了沉睡状态的阈值。”
叶云洲却并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正南主阵台上那个正跪在地上的身影。
祁山主正跪在阵台上,低着头一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
至于那柄玉如意,掉在了他的脚边,摔成了三段。
叶云洲转过头对柳梦璃说道:
“他说过他算是鲜于衍的学生,但是鲜于衍宁愿死,也坚决不愿意用那个置换阵。”
“可是他的学生呢,居然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就只是为了毁掉他老师用命死死守住的东西。”
柳梦璃点了点头道:
“这就是沈先生方才说的,祁山主虽然学了他老师的阵法,但是却根本没有学他老师的道理。”
祁山主抬起头来,朝着听涛阁的方向看了过去。
他的嘴唇一直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
但是海风却把他的声音全都吹散了,以至于谁也听不见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偏偏就在这时候,山门外竟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古兰的百人队终于到了。
当沈清漪把沈云舟背回正厅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弱了。
甚至弱到贴在鼻子底下,都几乎感觉不到气流。
但是他的手却还是热的,那只完好的手的掌心正紧紧的贴在那枚青色的阵石上。
沈清漪把他轻轻地放在了正厅的躺椅上。
那张躺椅原本是沈云舟平时午憩用的,竹编的,因为年头久了,扶手被磨得油亮亮的。
当她把他放上去的时候,躺椅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嘎声,像是一位老人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似的。
叶宣当时就站在门口,铜铃还系在剑柄上。
他走过来,并且把剑放在了沈云舟的手边。
沈云舟教了他二十年的剑,教的第一件事就是剑绝对不能离手。
现在他师父的手已经握不住剑了,但是这把剑还在他手边。
“我去叫大夫”叶宣说。
“不用叫。”沈清漪跪在了躺椅的边上,然后把沈云舟左手的袖子卷了起来。
只见整条左臂竟然都是灰色的。
从指尖到肩膀,皮肤底下的经脉一根一根地凸起着。
那里面流动着的是灰白色的死气。
由于护山大阵的反,噬已经把他的经脉毁了八成。
而剩下的那两成,则被置换阵的反向冲击震碎了。
但沈清漪却发现了这样一件事,灰色的蔓延竟然停了。
就在左边胸口的位置,也就是心脏的正上方,灰色居然停住了。
它并没有继续往心脏里渗透,因为它被一道很薄的灵力屏障给挡住了。
那道屏障既不是护山大阵的残余灵力,也不是沈云舟自己的灵力,是那枚青色的阵石。
沈清漪便低下头,一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阵石。
要知道,这枚阵石本来是沈云舟在阵前亲手传给她的。
可是在此时此刻,阵石上的灵力,却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方式,朝着沈云舟心口的位置缓缓的流了过去。
因为护山大阵的阵眼虽然已经落在了清漪的身上,但是那块阵石,却还认得它的旧主。
它正在用自己最后剩下的一点灵性,拼命的护住沈云舟的心脉。
叶宣站在她的身后轻声道:
“阵石认主,虽然你接了他的阵眼,你就是第三十八代了。”
“但是这块阵石毕竟跟了他太久太久了,它实在是舍不得他啊。”
沈清漪仍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的把那块阵石放在了沈云舟的胸口上。
就在阵石落下去的那一瞬间,沈云舟的呼吸竟然平稳了一点儿。
尽管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变化,但是清漪却还是真切的感觉到了。
此刻正厅里安静极了。
梁下的那些阵石,在刚才的那场地震里早就掉了一地,甚至还摔碎了好几颗。
而至于那些没碎的几颗,还一直挂着,纹丝不动。
海风正从三面落地长窗里呼呼的灌了进来,把沈云舟海蓝色长衫的袖口吹的轻轻晃动。
叶云洲走进正厅的时候,清漪正在给沈云舟擦脸。
她用袖口沾了一点温水,然后一点点的擦掉他嘴角上已经干涸的血痕。
她的动作非常轻,就像生怕把他给擦破了似的。
“沈先生现在怎么样了呢?”
沈清漪就像是在汇报一件与她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平静的道:
“他的经脉,已经废了八成。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
“虽然护山大阵的反噬停了,但是因此留下的伤却是不可逆的。”
“唯一还算好的是,他的心脉被保住了。”
“因为那块阵石还在一直护着他。所以他能活下来,但是从今以后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叶云洲默默的看着躺椅上的沈云舟。
这位老人的脸非常瘦,颧骨高高地凸起着,眼窝则深深地陷了下去。
但是他闭着眼的样子,却根本不像是在昏迷,反倒更像是在休息。
他的嘴角上,竟然还留着一点很浅很浅的弧度。
就跟刚才闭眼之前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着气。
叶宣在旁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
“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不管什么事,他都先想着听涛阁,然后才会想到他自己。”
“比如,山门漏雨了,他就先修山门,之后才去修自己的屋顶。”
“有弟子没钱买阵石,他就把自己的阵石卖了,然后再用自己的灵力硬顶了三个月。”
“还有一次,他发烧了,而且烧了整整七天,可他却还在后山刻着阵纹。”
叶宣的语速不快,并且一句一句色说着,就像在翻一本已经非常旧了的书。
“我来听涛阁的那一年,正好十四岁。”
“因为我左脚跛了,而且在庆国皇宫里实在待不下去了,所以父皇就把我送到了东海来。”
“下船的时候,我就听别人说,听涛阁的阁主脾气很古怪,并且从不收残废的徒弟。”
“于是我就在码头坐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早,他果然来了。”
“他先看了一会儿我的脚,然后就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脚跛了并不碍事,只要手还能动,那就行了。”
“叶云洲看向他说道:“然后,他就收了你?”
“对,然后他就收了我。”叶宣点了点头。
叶云洲当时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轻轻的拍了拍自己兄长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