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翻了一页,摇头,合上手稿,然后看着他道:
“《道阵源流考》翻完了吗?”
叶云洲老实答道:“翻了一半,后半本还没看呢。”
沈云舟想了想道:“后半本别看太快,里面的有些东西,其实不是看一遍就能懂的。”
“你看完之后,不但要写个批注,而且将来若有了新的感悟,连那个也要一并写上去。”
叶云洲忙答应道:“我会写的。”
沈云舟的语速忽然慢了,沉吟着道:“还有一件事。
“你回西域以后,帮我去一趟龟兹。”
“去找鲜于胥,把手稿还给他,这毕竟是他父亲的东西。”
“他留在我这的那份阵图其实是抄本,因为原稿一直在他父亲手里。”
“现在原稿既然回来了,索性就该还给鲜于家,这才对。”
叶云洲便点了点头应下。
傍晚的时候,众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饭后,叶云洲独自站在后山古井的边上。
井水如今已经不冒碱了,而且水质也恢复了正常。
他用破妄之瞳往下看了一眼。
只见井底的灵力波动很稳定,封印层的阵纹也都完好无损。
柳梦璃走了过来,她手里正拿着推演笔记,道:
“沈先生所说的那个半度,我已经验证过了。”
“铜锣回音的频率,确实比三个月前高了半度。”
“如果按这个速度推演下去,岩层密度每个月便会增加百分之一。”
“封印反倒会比现在更稳。”
“一年之后,置换阵留下的那些旧裂隙,便会完全闭合。”
“到了那时候,封印从外面被破开的可能性,基本就为零了。
“因为只能从里面破了。”
叶云洲问道:“那从里面破,需要什么条件?”
柳梦璃翻了翻笔记道:
“首先,封印里的那个东西需要醒过来,而且还需要比之前大一倍的灵力。
“不过按沈先生的判断,它在短期内是醒不过来的。”
“可到底多久才算短期,谁也说不太准。”
叶云洲看着井口,摇摇头道:
“就像沈先生所说,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人吧。”
第二天清早,叶云洲一行人便离开了听涛阁。
古兰的百人队则留在东海善后。
而祁山主以及海岳书院投降的阵师,也一并被押往庆国都城。
慕容嫣从都城传了信过来,信上说走私账目已经全部理清。
鲜于胥身边的眼线名单也出来了,还问叶云洲什么时候回去。
叶宣站在山门口送他们。
清漪就站在他旁边,腰间的黑战带已经换成了青色的,那是听涛阁阁主的颜色。
“七哥。”叶云洲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道:“东海若是有事,便传讯给我。”
“知道了。”
叶宣站在山门口,手里握着那柄黑漆剑鞘的长剑,点了点头。
沈云舟靠在正厅的躺椅上,听见山门外那马蹄声渐渐远去。
他把右手放在胸口,掌心便贴着那枚青色阵石。
阵石原是清漪的,是她放在他心口上的。
她那时说,阵石先放你这里,等你好了再还给我。
沈云舟却知道她不会来拿。
阵石既已认了新主,那留在他身边的,便只是一个旧习惯罢了。
阵石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阵石。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听涛阁交出去。
窗外海面上,一只船正在驶离码头。
船帆被晨光照成了淡金色,看上去就像一面展开的阵旗。
船在孔雀河上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船进了龟兹地界。
码头不大,停着七八条船,卸货的苦力蹲在石阶上抽旱烟。
岸上有两个穿禁卫军服色的兵士在等他们。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旧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下巴颏。
他看见叶云洲下船,先拱了拱手,说道:“骨力勐统领在营里等众位,鲜于副营长也在。”
叶云洲记得这个人。
此人叫贺力,是骨力勐的副手,慕容嫣查出走私名单上就有他的名字。
但慕容嫣也说了,这个贺力是鲜于胥的人,不是内鬼。
内鬼是骨力勐的另一个副手,已经在上个月被鲜于胥拿下了。
闲聊中得知,贺力脸上的疤就是在那场兵变里被内鬼砍的。
“叶将军。”贺力又拱了拱手,“鲜于副营长让我先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父亲的手稿,他等了二十年。”
叶云洲点了点头,带着人跟贺力进了龟兹城。
龟兹禁卫军的营盘在城西,靠着一片矮山,营墙是土夯的,不高,但很厚。
门口站岗的兵士看见贺力带人过来,没有盘问,直接放行。
骨力勐站在营房门口等他们。
他比叶云洲想象中要年轻,四十出头,肩膀很宽,手背上有好几道旧伤。
他见了叶云洲,先抱拳行礼,然后说鲜于胥在里头,正在翻他父亲的手稿。
叶云洲愣了一下:“他已经拿到手稿了?”
“慕容姑娘三天前就传了一份抄本过来。”骨力勐说:
“她那份抄本比你们坐船快。鲜于胥拿到以后就没出过屋子,除了吃饭上厕所,一直在看。”
叶云洲走进营房的时候,鲜于胥正坐在一张很旧的木案后头。
案上摊着两份东西,左边是慕容嫣传过来的抄本,纸还很新,墨迹也清楚。
右边是一本很薄的羊皮册子,角上有一块褐色的血渍,封皮磨得发亮。
叶云洲认识那本羊皮册子。
那是鲜于衍手稿的原稿,祁山主交出来的那一本。
鲜于胥把两本摊在一起,正在一页一页地对着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有时候手指会顺着字迹的笔画走一遍,像在摸什么东西。
叶云洲在他对面坐下来。鲜于胥没有抬头。
“慕容姑娘的抄本做得很细。”鲜于胥开口,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哭过。
“连我父亲写错的字她都标注了。”
“这里,你看这一行,‘置换’的‘置’字,他写了一半又涂掉了,换了一个写法。”
“慕容姑娘在旁边注了:疑为笔误,暂从后文改。但她没改原文,只是标注。”
叶云洲低头看了一眼。
鲜于衍的字迹很潦草,确实有个字涂改过。
“她一向这样。”叶云洲说,“她觉得原文比什么都重要,错也要保留。”
鲜于胥点了点头,继续翻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这封信,”他说,“祁山主说他是在手稿里找到的。我父亲被处决前一天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