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孔雀河上又走了三天。
他们来的时候急着赶路,也没怎么看两岸的景色。
这次回去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船速并不快,赵铁把舵压得很稳,船上的人各自找了事情做。
阿尤娜还是每天早起煮茶,铁棠则是一直蹲在甲板上磨她那把断刀。
她已经磨了三天了,刀刃上的缺口还在。
但已经比之前浅了不少。
她拿拇指试了试锋口,并不满意,于是又继续磨。
云蘅在没有吹竹笛,而是换了一根新削的竹箫。
箫比笛难吹许多,她吹了两天还是找不准音。
于是每到吹破音的时候就把箫放下来,对着太阳看看箫孔,再试一次。
沧月自从泣露珠有了裂纹后,她虽然嘴上说还能用,但这几天却很少把珠子拿出来了。
以前晚上她经常把泣露珠挂在船篷底下当灯用,现在改成了普通的油灯。
石音问过她一回,她说珠子需要养,放在盒子里比挂在外面好。
盐姑倒是很忙,她用东海的粗盐腌了好几坛梅子。
然后又拿孔雀河的河水试了试,说水质不同,盐渍的时间也得跟着调。
柳梦璃帮她记了三种配比,每一种都标了盐的产地和梅子的品种。
慕容嫣不在,记录的事就就被柳梦璃顺手接了过去。
叶云洲靠在船舱门口,看她们各自忙各自的,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回都城以后,慕容嫣那边的账目该理完了,走私网络的情报大概也整理好了。
西河郡那边还有一堆人等着处理,叶玄虽然被圈禁了,他留下的那些爪牙却还没清理干净。
龟兹那边鲜于胥一走,骨力勐虽然稳住了禁卫军,但朝堂上肯定有人会拿这事做文章。
他觉得头有点疼,事情太多不知道从哪开始。
算了,先回去再说。
船在第四天的上午,停靠在了庆国都城的码头上。
码头上的苦力正在卸货,看见他们的船靠岸,有个眼尖的认出了叶云洲。
于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八殿下回来了”,然后就有人跑着去报信了。
叶云洲下船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也有闻讯赶来的官员,还有几个穿着禁军服色的兵士在维持秩序。
赵铁先下船,把缆绳拴好,然后站在踏板边上,一个一个的扶着夫人们下来。
柳梦璃第一个下船。
她的脚刚踩到码头的石阶上,就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拿着一本打开的册子,毛笔夹在耳朵后面。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挑,竟然是慕容嫣。
“回来了?”她语气平静的道。
“回来了。”叶云洲说。
慕容嫣合上手里的册子,从石阶上走下来。
她的目光在叶云洲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扫过他身后的夫人们,就像是在清点人数一样。
“铁棠的刀断了。”她说。
叶云洲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没回头,铁棠还在甲板上收拾东西,刀挂在腰间,断口被护手挡住了,从正面根本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她下盘比平时重了三分。”慕容嫣说道:
“刀断了,刀身少了一截重量,她会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左脚移,补回来。”
叶云洲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你这眼睛,”他终于说,“比我的破妄之瞳还好使。”
慕容嫣没接这个话,把手里的册子递给他。
“西河郡走私案的涉案名单,一共四十七人。”
“其中三品以上三人,五品以上十一人,剩下的都是地方官员和商人。”
她顿了顿,“叶玄那边还牵扯出来六个人,都在兵部。”
“宋武已经拿下了四个,剩下两个在逃。”
叶云洲接过册子翻了翻。
慕容嫣的字还是那么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但条理很清楚。
人名、官职、涉案金额、证据来源,一项一项都标的明明白白。
“查完了?”
“没完。”慕容嫣说,“还有一条线没理清。”
“西河郡那边的走私账目,跟龟兹禁卫军的旧账有交集。”
“鲜于胥的内鬼清理完之后,我顺着内鬼的账目往回追。”
“发现有一笔灵石在五年前流进了匈奴方向。”
“匈奴?”叶云洲皱起了眉头。
慕容嫣继续道:“对,数量不大,但路线很怪。”
“那批灵石从龟兹出发,走的是孔雀河的水路,在孔雀河道中转了一圈,然后换陆路往北走了。”
“如果是要卖到中原,应该往东走,往北走只能是去匈奴。”
叶云洲把册子合上,皱起了眉头。
匈奴方向。
三皇子叶宏在匈奴当了二十多年质子,前几天父皇说已经去信让他回来。
如果这批灵石跟匈奴有关,那事情就比走私本身复杂得多。
“先回去再说,”他把册子还给慕容嫣,“你一个人忙了这么多天,辛苦了。”
慕容嫣接过册子,重新把毛笔夹回耳朵后面。
“不辛苦。”她说,“习惯了。”
叶云洲看着她把笔夹在耳朵后面的样子。
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夹着笔。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王妹,被送来和亲,他以为她是来做王妃的,结果她是来做情报总管的。
“你在想什么?”慕容嫣问。
“没想什么。”叶云洲说,“就是觉得这笔夹耳朵上,挺好看的。”
慕容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朵根红了一点。
铁棠扛着行李从跳板上走下来,后面跟着云蘅和沧月。
石音和盐姑两人抬着一只木箱,里面装着从东海带回来的盐渍梅子。
还有几块陨铁的边角料,就是几个铁疙瘩,那是铁棠执意要拿回来的。
阿尤娜则是提着她的大茶壶,而起用棉布裹了好几层,现在还在冒着热气。
“家去吧。”阿尤娜说。
叶云洲听她这么说,心里没来由的也是一阵放松。
刚才在船上还在想的那一大堆的头疼事,现在好像也都没那么急了。
毕竟已经到家了。
众人一路高高兴兴的回了家,八皇子府里依然还是老样子。
只是花圃里的格桑花现在已经谢了,毕竟现在快入冬了,这花也到季节了。
阿尤娜站在花圃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叶云洲以为她在伤心,忙走上前安慰道:“咱们等开春再种上。”
阿尤娜微笑着抬头说道:“不用等开春,这次我在东海带了新的种子回来,冬天也能开花的那种。”
“是清漪给你的?”
“嗯。她说听涛阁后山全是这种花,冬天开得最好,叶子是紫色的,花是白的。”
“我问她叫什么,她说没有名字,就叫后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