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的王宫在城的中央,占地面积不大,但却很精致。
阿布都国主在正殿等着他们。
他看上去五十出头,胡子修得很整齐,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圆帽。
他的眼睛和阿依古丽很像,眉骨高,鼻梁直,神情中带着几分圆滑和精明。
一个小国国主,能在西域夹缝里生存了几十年,必然不是昏庸之辈。
阿布都站起身,拱了拱手,他用的是中原的礼节,道
“叶将军,久闻大名。”
“疏勒虽然偏远,但万族盟约在西域的名声,却也早有耳闻。”
叶云洲还了一礼:“国主客气了。”
坐下后,阿布都然后开门见山的说到:
“叶将军来疏勒的目的,你父皇在信上已经说了。
“我也知道你娶了很多圣女,而且每娶一个,万族盟约就多一个部族。”
“但阿依古丽和别的圣女不太一样。”
叶云洲笑着问道:“怎么不一样?”
“她自己说了算。”阿布都苦笑了一声。
“我这个当爹的,可无法替她做主,所以我说了不算。”
“愿意不愿意,得听她自己的。”
叶云洲觉得这个国主说话挺实在的,不跟他打官腔,也不绕弯子。
当天晚上,阿布都在宫里设了宴。
宴席摆在正殿后面的庭院里,四面是白墙,头顶是葡萄架。
架子上的葡萄藤已经老了,叶子稀稀疏疏的,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在石桌上像碎银子。
阿布都让人搬了几盏铜灯放在墙角,灯芯烧的是羊油,火光晃一晃的,带着一点膻味。
菜是疏勒本地的做法。
烤羊肉串比都城卖的粗三倍,肉块切得豪放,肥瘦相间,咬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铁棠连吃了五串,把竹签往桌上一搁,说:“这肉真好吃,和庆国的不太一样。”
云蘅在旁边接了一句,说道:“庆国的肉也不差,两者各有千秋。”
铁棠想了想,说:”也是。”
米抓饭是用羊油炒的,里面放了葡萄干和胡萝卜丝,甜咸混在一起,味道很怪。
盐姑拿勺子挖了一小口,嚼了半天,然后掏出她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开始记。
石音好奇的问她:“吃饭呢,你记什么。”
盐姑边记边说:“我记一下配比,回去改良一下灵盐的调味配方。”
阿尤娜没怎么吃肉,她在研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不大,但结得多,果子已经熟透了,裂了口,露出里面红彤彤的籽。
她伸手摘了一颗,掰开尝了尝,拿给叶云洲一起品尝。
沧月她没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片烤茄子慢慢嚼。
阿依古丽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桌子菜,谁也不看谁。
两人闲聊了几句,不过都是浅尝辄止,两人都是那种性子淡然的人,不会太热情。
阿布都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说了一些场面话。
什么西域各国应该多走动,疏勒虽然偏,但也想跟万族盟约搞好关系。
叶云洲也端着酒杯回了几句,说万族盟约的目的不是吞并谁,是大家坐在一起有事好商量。
两个人都知道这些话没什么实质内容,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酒过三巡,阿布都忽然放下杯子,看了一眼阿依古丽,然后对叶云洲说:
“叶将军,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叶云洲也放下杯子。他知道正题来了。
“国主请说。”
阿布都说道:“小女今年二十有二,天音之体的事你也知道。声波遗迹的事你也知道。”
“那个龟兹阵师留下的羊皮纸,老夫也看过,但老夫不懂阵法,更不懂什么上古封印。”
“小女自己摸索了十几年,除了能把门弄亮以外,门里面的东西她一直拿不到。”
阿布都顿了顿,“叶将军既然破了小女的声波阵,又在东海破了九宫变阵。”
“老夫想请你帮小女去遗迹里看看。”
“不管里面是什么,是小女的传承也好,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也好,总得有个结果。”
叶云洲心想这位国主果然是精明人。
白天还说女儿的事她自己做主,晚上喝了两杯就开始帮他女儿铺路了。
这意思很简单,我女儿自己搞不定,你帮她搞,搞成了,她自己就有决断了。
他还没开口,阿依古丽先开口了。
“父王,这事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阿布都愣了一下:“说过了?”
“在姑墨说的。”阿依古丽的语气跟汇报军情似的。
“他破了我的声波阵,我答应让他进疏勒,条件是带我去找遗迹。”
“他说可以,条件是我也要跟他走。”
阿布都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叶云洲,脸上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内变了好几次。
先是意外,然后是若有所思,最后停在了一种很微妙的笑容上。
那个笑容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们两个已经谈好了,那我这顿酒不就白劝了吗。
“既然你们已经谈好了,”阿布都端起酒杯,“那老夫就不多嘴了。来,喝酒。”
叶云洲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阿依古丽没有举杯,只是拿筷子夹了一片烤茄子,慢慢嚼。
宴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阿布都安排他们在宫里的客院住下。
客院是个独立的小院子,跟正殿隔了一道墙。
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比宴席上那棵更大,枝丫伸过了墙头,和阿依古丽的院子连在一起。
她的院子就在隔壁,隔了一道矮墙,站在石榴树下踮踮脚就能看到对面。
叶云洲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把鲜于衍的手稿翻到第四十七页。
月光很亮,字迹清清楚楚。
那一页上的简图半圆形的石室,三层封印的标注,还有那句“余无能为力,留待后人”。
他把这一页看了好几遍,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鲜于衍在这一页之后就没有再继续写下去了。
一个推演了半辈子阵法的人,把自己的手稿停在了声波遗迹这一页,然后在空白页上什么都没写。
叶云洲把手稿合上,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沧月挂在树上的泣露珠还在闪着光,像是星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