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崇化坊后,林策没有马上回家休息,而是先去了篝火社总部一趟。
见秦狗儿、韩雀儿、薛大胆等手下皆安然无恙,并未出现死伤,于是便放下心来。
虽然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但当务之急,还是赶紧睡上一觉。
薛大胆带着十几个篝火社正式成员,与冯山、谢大等亲兵一起,护送林策返家。
仰赖篝火社的存在,崇化坊总体保持稳定,似乎没受到昨夜骚乱影响。
换作平时,林策估计会更认真地观察,发现隐藏的细节。
但是此刻他只想洗个澡,然后倒头就睡。
身披三层铁甲,与两位皇子麾下的精锐甲士鏖战,实在太耗体力了。
强如林策也吃不消。
回到家中,给他开门的人仍然是卫韵。
俏寡妇顶着两个黑眼圈,神色困倦,明显一整夜都没有休息好。
看见林策,她差点喜极而泣。
“郎君!”
卫韵刚准备上前抱住林策,注意到后面还有别人,又硬生生刹住脚步。
“嗯。”
林策缓缓点了点头:“三娘,多准备一些吃食,再给我烧桶水。”
他的嗓音有些嘶哑,听起来满是疲惫。
卫韵心疼坏了。
“奴家马上去安排。”
俏寡妇深深凝视了林策一眼,强忍担忧,快步往后院走去。
“谢大,冯山,你们等会吃过饭后,就在前院休息。”
林策随口吩咐:“大胆,把你的人散到外面去,盯着附近的动静。”
“如果有人来拜访我,不要阻拦,让三娘接待,我要好好睡一觉,除非天塌下来,否则别叫醒我。”
“喏!”
众人齐声领命。
林策进入后院,两个粗使丫鬟正在厨房忙碌,小虫儿站在院中,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林策紧绷的精神陡然放松下来。
“小虫儿,来,哥哥抱抱。”
林策朝宛若白瓷娃娃的女孩儿招招手。
小虫儿往林策走了两步,忽然捂着鼻子,脆声道:“郎君哥哥,你身上好臭。”
话音未落,卫韵已经风风火火地从厢房跑出来,随手将小虫儿拨到一边:“去去去,帮忙做饭去,别在这里添乱。”
赶走闺女后,卫韵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的胳膊:“郎君,奴家帮你卸甲。”
林策颔首:“好。”
当卫韵帮林策脱下残破不堪、遍布刀痕的铁甲时,终于忍耐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哪怕只是看着这副铁甲,她也能想象,郎君经历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林策本人反倒没什么特殊感觉。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习惯了游走在生死边缘,拿命搏富贵的日子。
要想出人头地,不拼命怎么行呢?
锦绣前程,别人不会主动奉上,得拿着刀枪自己去取。
脱完甲胄,水也烧好了。
卫韵顾不得避嫌,亲自替林策擦洗身体。
换作平时,林策肯定要对俏寡妇动手动脚,甚至直接来一场鸳鸯浴。
然而今日委实太累,泡在微烫的热水中,他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而在林策睡觉的时候,昨夜长安城里发生之事,已然不胫而走。
即便朝廷竭力封锁消息,也骗不过那些耳目灵通的世家和权贵。
林策这个名字,头一次进入上流圈子的视野。
翊善坊,谢府。
尚书令谢衍才刚结束朝议回到府中,大儿子谢君实便匆匆过来问候。
作为历史悠久的顶级世门阀,谢家已然传承了十几代,无论谁当皇帝,地位始终稳如泰山。
其实,在某些时期,谢家并非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但是他们始终严格遵守祖训,绝不参与天下逐鹿。
朝代更替如流水,你方唱罢我登场。
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谢君实年过四旬,相貌儒雅,风姿气度均属顶尖,当个三品高官不难。
可谢衍却禁止他入仕,无论旁人怎么劝,始终不松口。
至于原因,除了谢氏父子俩,旁人皆不得而知。
谢君实这些年专注于著书立说,讲学交游,在士子中间声望日隆,隐隐被视作未来的士林领袖。
他的养气功夫和父亲谢衍不相上下,本应处变不惊。
可昨夜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以至于他有些沉不住气了,进门后便急声问道:“父亲,宫中如何?”
谢衍躺在一张软榻上,盖着锦衾,闭目假寐,两个美婢分别揉捏着肩膀和大腿。
终究是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他丑时初刻奉召入宫,如今已是巳时末,精神高度集中,能坚持这么久殊为不易。
听到大儿子的声音,谢衍双眼睁开一条缝隙,挥手示意两个美婢退下:“圣上终究不复当年,对齐王、燕王、秦王这三个作乱的皇子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
谢君实皱眉道:“可根据我们事先的预测,宫变不应该结束得这么快。”
“秦王为了顺利发动宫变,挑起十二卫的内讧,齐王、燕王顺水推舟,使内讧进一步变成营啸。”
“左右卫、左右骁卫的多数将领,都被三位皇子收买,太极宫守卫空虚,宫变的成功率其实不低,否则我们也不会选择静观其变。”
“按照常理推断,谁最先率兵入宫,谁就能占据优势,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三位皇子竟然全部失败了,被晋王捡了个大便宜!”
言及此处,谢君实紧盯父亲的脸庞:“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的推断整体没错,但是有两个预料之外的变数,你没算到。”
谢衍慢吞吞道:“第一个变数是定国公,他收到十二卫爆发营啸的消息后,没有前往大营镇压,而是第一时间入宫,赶在了三位皇子之前;”
“第二个变数是长公主,她非但没有死于刺杀,还带兵入宫救驾,打破了定国公、齐王、秦王、燕王的力量平衡,控制住了宫中局势。”
谢君实瞪大眼睛,十分困惑:“长公主虽身份贵重,但终究只是女流之辈,长于深宫之中,不谙军事,不识军将,她哪来的兵?就算临时收拢一些散兵游勇,又如何是三位皇子重金豢养的精锐甲士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