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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小美的建议下，唐梨试探性地将手伸进斗盆里。

    她的手指探向盆底的红砂，潮湿粗砺的感觉咬住指尖，下一刻，眼前的一切模糊成首尾相连的大面积色块，世界天旋地转。

    唐梨感觉自己宛如合身进洗衣机，再次睁眼时，扑面而来的已是沉沉的黑暗。

    她置身于一个极其开阔的封闭空间，唐梨抬起头，挑高的天花板远胜过教堂高耸的穹顶。

    就在她四处张望的时候，无数档案架在她周身拔地而起，直直顶到与天花板接壤，一排排一列列，构成了一座无法探知终点的迷宫。

    档案架森然而立，明明都是现代化的设施，唐梨却像行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

    完全迷失了方向。

    “小美，你有斗盆里的地图吗？”唐梨问。极度的安静之中，她的声音甚至吓了自己一跳。

    “没有，斗盆地形会变，没有地图。”小美说。

    “那么，这里会限制进入者的能力吗？”

    “……不会。”小美小声回答，“但是一切追踪手段在斗盆里都无法使用。”

    难怪古小美要让唐梨躲进斗盆。

    “斗盆的初始点是一样的吗？如果雷宏追进斗盆，也会突然出现在我现在的地方？”

    “不一样，斗盆会把你们分开。”

    那么，唐梨想，我要在这片迷宫中，和院长捉迷藏吗？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大理石地板光滑坚硬，硬质的鞋底发出清脆的响声。于是唐梨脱下鞋赤脚行走，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到膝盖。

    她向四处张望着，提前熟悉地形。迷宫里的能见度很低，能看见的只有档案架耸立的轮廓。唐梨一路摸索，找到了一个下半部分有半人高空档的架子。

    她尝试着蜷缩进去，大小正好。

    院长还没有来。

    也许他进了档案室没有看到人，就转身离开了呢？也许他根本就发现不了我进了斗盆。

    唐梨这样安抚自己。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察觉自己正在感到害怕。之前的危机总是来得太快，让她还没来得及咂摸出恐惧，就不得不摒弃情感、着手解决。

    但现在，她像个和鬼玩捉迷藏的孩童，静静地等着鬼上门。

    迷宫里很冷，唐梨蜷缩着身体等待，这是她这漫长的一日里难得无所事事的时刻。唐梨抱住自己，试图用膝盖抵住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那力道几乎让她的胸腔感到疼痛。

    不行，总不能在敌人来临之前就被恐惧击倒。

    唐梨又从档案架里钻出，她做了一件之前进入斗盆的所有人都从未做过的事情。

    她取下了档案架上的档案。

    这一本的封面上画着一件黑白格子的小裙子。

    唐梨翻开，里面却不是档案，在泛黄发脆的纸上，涂满了各式各样小女孩的小衣服。各种风格，各种颜色，琳琅满目。

    唐梨看到了几条眼熟的裙子，在手机游戏的第一部里，它们就挂在小Nannan的衣柜中。

    唐梨小心地将这本设计图纸合拢，又换了一本，仍是各式各样的衣服。

    从1岁到100岁，从婴孩到暮年。每一个年龄段的衣服，都静静地陈列在这排档案架上。

    唐梨放下最后一本，她的手指有些颤抖。

    ……原来是这样，这才是斗盆的用途。

    你以为是叵测的迷宫，却是呕心沥血设计出的遮蔽风雨的墙。

    她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几日之前，那些堆满斗盆的昆虫尸体。

    你们、这些医院的员工，都拿这里做了什么啊？

    “……唐梨？唐梨！”小美焦急的声音在耳机里不断响起，“院长已经进档案室了！”

    唐梨没有浪费时间，她像游离在迷宫间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到下一排架子，手伸向下一本档案。

    这一本的封面上不再有温馨的画，只有半个沾了血的指印，让人见了心头一紧。

    唐梨打开扉页，空旷的纸面上，只写了一行潦草的文字：

    【我对不起她。】

    “她”字晕出一圈小小的墨色涟漪，像曾有一滴悔恨的眼泪驻足于此。

    唐梨的心怦然一颤。

    【11月12日

    雷宏院长联系了我，他说他的医院能够治好小美的病。

    他和我说，“诡异”不是什么不可言说的灵异之物，只是一种罕见的新出现的疾病，只要是病，就一定会有对应的治疗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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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感激他，他邀请我去医院参观。

    参观过了，我和小美决定入院治疗。小美会没事的。】

    ……

    【12月13日

    小美看起来并不好。

    每次治疗的时候，医院都会把小美带进单独的房间，治疗期间不允许家属陪同。

    我很担心小美。但是小美每次都说没事。问了医生，被斥责情绪不稳定，会影响到小美。

    我很后悔，我不问了。】

    ……

    【12月25日

    小美的病情在恶化。

    医院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我不敢让小美照镜子了。

    医生和我说，治疗是个过程，需要等待。】

    ……

    是古小鹰的记录。

    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记录里没有半个字提起他自己，却认认真真地记下了和古小美的“病”相关的一切。

    唐梨急促地翻动着书页，她一目十行地往后看。

    心揪起来，她知道，她和他都在接近那个残酷的真相。

    连续几天没有记录，新的一页映入眼帘，大而狂乱的文字占据了整张白纸，几乎难以辨认。

    因为写字的人，他的手在颤抖。

    【1月21日。

    我看见了主治医生的记录。

    实验体？他们把我的小美称作“实验体”？！

    什么意思？】

    【1月22日。

    院长是骗子！

    医院被骗子填满，治疗是一场骗局！

    他们根本无法根治诡异，他们在拿我的小美做实验啊！他们怎么敢！

    他满口鬼话！他们满口鬼话！我要杀了他们！】

    他们满口鬼话。

    唐梨蓦然想起自己初进副本的那个中午，雪白的医院大楼上，红色油漆粉刷着医院的名字，恍惚间，如同鲜血一般蜿蜒而下。

    记忆中的灿烂阳光仿佛仍在眼前，唐梨通体发寒，像是那些初入副本时本该感受到的恐惧、惶然、震撼，在这一刻加了倍地反噬在她身上。

    ……诡话私立医院。

    耳边，AI小美慌乱的催促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唐梨！唐梨！院长来了！快躲起来！”

    唐梨恍若未闻。

    手指仍然在往后翻页，只是速度越来越快。

    【1月23日：我拿到了证据。我要报警。】

    【1月24日：院长找到了我，他说他们医院已经是诡异研究的最前沿了，如果我还想救小美，小美就不能转院。我想杀了他。我一遍又一遍求证，我一家又一家黑入各个顶尖医院的内部网络，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唐梨！唐梨！躲起来！”

    【我没有让小美转院，我也没有报警，我对我自己感到恶心。】

    【医院在研发一台机器，机器的名字叫“梦想成真”，院长告诉我，这台机器的目的，就是将诡异从人体彻底地剥离，转移到其他生物体身上。】

    【我知道这是让小美重获健康的唯一一次机会。但是我担心医院像之前一样，骗我。】

    【于是我……于是我。】

    【我加入了医院的研究组。我披上了白大褂。我成为了医院的一员。我成了缄默的刽子手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