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掠过关中平原,卷起田埂上的枯草,也卷不走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热气。
李家村村口,几名老人正坐在老槐树下晒太阳。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老人们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僵住了。
一个老汉下意识把身旁的孙儿往身后拽,另一个老妇人端着粗瓷碗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热茶洒出来,烫红了手背,她却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死死盯着村外那条土路。
在大乾时,官军进村,从来不是好事。
不是抓壮丁,就是征粮。
运气差些,连鸡鸭、破锅、门板都能被搬走。
可下一刻,老妇人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
她看见了。
那支马队前方,有一面小旗在寒风里猎猎作响。
黑底,金线,一个醒目的“唐”字。
老妇人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随即像是忽然有了力气,颤巍巍站起身,朝着马队迎了上去。
“是唐军!”
“是咱们大唐的军爷!”
这一声喊出去,村口原本紧闭的几扇木门,竟然悄悄开了缝。
李道宗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常服,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门缝、窗后、田埂上一一扫过。
恐惧还在。
可恐惧之下,已经有了别的东西。
那是试探,是信任,也是这片土地被旧朝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敢重新抬头的一口气。
薛仁贵骑马跟在李道宗身侧,腰间佩刀,神情依旧冷峻。
他指向远处大片田野,低声道:“主公,您看。”
李道宗抬眼望去。
广袤的黄土地上,成百上千的百姓正在翻耕荒田。
男人们挥着大唐官府发下去的铁制农具,一锄一锄砸进冻硬的土里;妇人们提着篮子,跟在后头清理碎石杂草;更远处,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过田埂,笑声被风送得很远。
他们穿得仍旧破。
粗布衣裳上补丁摞着补丁,许多人的鞋底甚至还露着草绳。
可他们脸上的神色,已经不再是大乾时期那种麻木。
薛仁贵握着马缰,声音里罕见带了几分感慨:“大乾统治关中三百年,这地越种越荒。大唐接管才一个多月,地还是这块地,人还是这些人,可精气神全变了。”
他顿了顿,又道:“末将以前只知道主公能带着我们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血路,如今才知道,主公还能给天下人一条活路。”
李道宗看着田野里那些弯腰劳作的百姓,语气平静。
“百姓要的从来不多。”
“给他们一口饭,给他们一块地,别把他们当成随时能扔出去送死的耗材,他们就愿意把命交出来。”
“大乾连这个都不懂,所以它守不住关中。”
说话间,那名老妇人已经走到了马前。
薛仁贵眼神一沉,手掌本能按上刀柄。
身后十几名百骑司精锐也瞬间绷紧,隐隐将李道宗护在中间。
李道宗却只是抬了抬手。
“退下。”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双手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粗茶。她手背上全是冻疮,指节粗大,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
“军爷,大冷天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老妇人仰头看着李道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
“老婆子没啥好东西,这是自家地里炒的叶子,不值钱,军爷别嫌弃。”
薛仁贵上前半步,想替李道宗接下。
李道宗却伸手拦住他。
这位在战场上斩将夺城、令大乾朝堂夜不能寐的大唐之主,就这样双手接过那只粗糙的瓷碗。
他仰头喝下。
茶水粗涩,带着一点焦苦味,甚至还有碎茶叶卡在喉间。
李道宗却一口喝尽。
“好茶。”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向老妇人:“老人家,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老妇人接过空碗,笑得眼角都泛红了。
“屋里哪有外头舒坦!”
“房大人派人给咱们村发了粮种,还免了人头税。我家那口子和两个儿子都在地里翻土呢。”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以前乾税来了,家里连破锅都要搬走。现在房大人派人发粮种,还说人头税免了。老婆子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见官府说,先让百姓活。”
老妇人吸了吸鼻子,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一件极要紧的事。
“军爷,您不知道,现在咱们关中十里八乡,都在传一句话。”
李道宗眸光微动。
“什么话?”
老妇人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
“宁见唐旗,不见乾税!”
这句话落下,村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即,旁边一个老汉也跟着点头。
“对!宁见唐旗,不见乾税!”
“乾税一来,家里锅都保不住;唐旗一插,咱们夜里睡觉都踏实!”
“以前官军进村,娃娃都不敢哭。现在唐军过路,还帮咱们修了两段塌墙!”
一句一句,像火星落进枯草。
李道宗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老妇人那双浑浊却发亮的眼睛,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这不是战场上的欢呼。
也不是臣子跪地山呼万岁。
这是一个被旧朝榨干了血的老妇人,在用她最朴素的方式告诉他——
大唐这面旗,已经成了他们敢活下去的理由。
李道宗轻声重复了一遍。
“宁见唐旗,不见乾税。”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进老妇人手里。
老妇人吓了一跳,连忙要推。
李道宗按住她的手,声音不高,却极稳。
“这句话,我记住了。”
“唐旗既然插到了这里,就不会再让你们过从前的日子。”
说完,他翻身上马。
马队离开李家村时,村口那些原本只敢躲在门缝后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跪。
只是站在风里,看着那面黑底金线的唐旗远去。
可那一道道目光,比跪拜更沉。
离开李家村后,李道宗一行人来到一处僻静破庙前。
庙门半塌,香案残破,风从漏瓦里灌进来,吹得地上枯叶打转。
一道干瘦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穿着灰布长衫,远远看去像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
可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却极亮,像能把人心最深处的缝隙都看透。
“属下徐茂公,参见主公。”
徐茂公躬身行礼。
李道宗走进破庙,在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下。
“起来吧。谍司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徐茂公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主公方才在村口听到的那句‘宁见唐旗,不见乾税’,如今已经不只在关中流传。”
李道宗接过卷宗,眉梢微挑。
徐茂公缓声道:“弘农郡、商州一带,都已经有了这句民谣。”
薛仁贵站在一旁,眼神一动。
“已经传到大乾治下了?”
“是。”
徐茂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弘农郡,三处乡里夜间传唱此谣。”
“商州南渡口,三百民夫私刻唐旗。”
“乾吏禁谣,结果越禁越传。”
薛仁贵冷声道:“大乾官府不抓?”
徐茂公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抓。”
“可越抓,传得越快。”
“一个人唱,是妖言惑众;一百个人唱,是聚众闹事;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在私下说,大乾难道还能把自己的百姓杀干净?”
破庙里一时只剩风声。
徐茂公继续道:“大乾这些年苛捐杂税层层加码,百姓早就被逼到了绝路。如今他们听说关中百姓不但免了人头税,还能分荒田、领粮种,心里那口怨气就压不住了。”
“他们私下都在问三句话。”
“唐军到底好不好?”
“唐旗插过来之后,是不是真能活?”
“若唐军打到自家门口,自己该不该开门?”
薛仁贵听得眼神微凝。
他打过无数硬仗,自然知道这三句话意味着什么。
兵马未至,人心先动。
这比攻下一座城更可怕。
徐茂公收起笑意,郑重道:“主公,这句民谣已经变成了一把刀。”
“刀口不在战场,在大乾最底层。”
“大乾的根,正在从
李道宗低头看着卷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意。
杀人诛心。
有些仗,不必见血,却比十万铁骑冲阵更要命。
大乾朝廷现在只怕连睡觉都睡不安稳了。
不过,徐茂公很快话锋一转。
“但主公,关中深处也并非全然安稳。”
“说。”
“门阀余孽和大乾旧朝死忠还在动。”
徐茂公从卷宗里抽出另一页。
“有人准备往村井里投毒,有人想烧新开垦的荒田,还有人盯上了推行新政的基层官吏。”
薛仁贵眼神骤寒。
“找死。”
徐茂公神色不变。
“他们确实在找死。”
“只是属下还没有立刻收网。”
李道宗抬眼看他。
徐茂公躬身道:“这些人做事看似隐秘,实则一举一动早已被谍司暗线盯住。现在动手,只能抓几个爪牙。”
“属下想再等一等。”
“等他们把背后的联络网露出来。”
“到时候,一并连根拔起。”
李道宗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做得好。”
他走出破庙,寒风扑面而来。
远处天色灰沉,关中平原却并不显得萧条。
李道宗翻身上马,带着众人登上一处高地。
站在这里,能俯瞰大半片关中。
远处城池上,黑底金线的唐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官道上,粮车一辆接一辆驶进官仓。
新誊写的户籍册从旧衙库里搬出重新誊写,昔日门阀藏匿的隐田被一亩亩写进唐册。
田野间,无数百姓像勤劳的蚂蚁,在寒风中翻土、修渠、补埂。
更远的征兵营外,年轻壮丁排成长龙,等着入营登记。他们不是被绳子捆来的,是自己来的。
李道宗按住腰间天子剑,感受着脚下这片土地传来的厚重力量。
粮仓总储,已经突破两百万石。
旧门阀隐匿的田册、商道重新流动的商税、归户百姓带来的新税基,正在一点点把关中的血脉重新接上。
兵源不断汇入玄甲军训练营。
民心,也如同冬日冻土下的暗流,正朝大唐汇聚。
这不是一场战役的胜利。
这是一个王朝真正扎根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