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邺城笼罩在一片沉重的寂静之中。
郭图府邸的书房里，烛火昏暗，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如同鬼魅。
郭图端着一杯薄酒，呆呆地看着杯中那琥珀色的液体，唉声叹气，满面愁容。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角的皱纹比往日更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辛评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脸愁云，不时抬头看看郭图，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郭兄，这可如何是好？黑山军兵临城下，三公子借此机会，以抵抗外敌为名，逐步掌控军中的势力。
各路将领纷纷向他靠拢，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也开始动摇。如果黑山军被三公子击退，那他在军中的威望必然高涨，无人能及。到时候，大公子危矣，你我更是危矣。”
郭图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满是绝望。
“汪昭、岑璧、彭安三位支持大公子的将领，如今被夺了兵权，麾下只剩下本部兵马不足千人。
其他那些原本支持大公子的将领，要么被调往幽州前线，要么被闲置在家，要么已经倒向了三公子。
而三公子那边，审配、逢纪等人都在暗中调兵遣将，将他们的亲信安插到各个关键位置。
如今，我们手中无兵，心中无底，只能眼睁睁看着三公子一步步做大。此为死局啊。”
辛评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眼中满是恐惧
“若是三公子得势，大公子一脉断不可能存活。以审配、逢纪等人的手段，定会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到那时候，你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力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小跑着进来，躬身道：“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老爷的亲眷，有要事相商。”
郭图一愣，眉头紧皱：“亲眷？我在冀州没有什么亲人啊？他可有说叫什么？”
管家低声道：“他说，他叫郭嘉。”
郭图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骤然大变，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郭嘉！郭奉孝？他不是……”
声音戛然而止，目光闪烁，心跳骤然加速。郭图沉默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中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做出了决定。
“让他进来，带他来会客厅，不，带他来书房。记住，这一路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避开巡逻的家丁。你亲自带路，不许假手于人。”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辛评也有些好奇，低声问道：
“郭奉孝？他来做什么？他可是昭武军的人，这个时机，是不是过于碰巧了？我怎么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郭图摇了摇头，目光深远：“希望不是我们料想的那样。不过，既然他来了，不妨见一见。听听他要说什么，再做定夺。”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郭嘉一袭青衫，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迈步走了进来。
他拱手一礼，笑道：“公则兄，多年未见，还是如此风采依旧。”而后望向一旁的辛评：“仲治兄也在啊，怎么看你这眉头皱得有点深，看来最近不太顺心”
郭图强作镇定，回了一礼，示意郭嘉坐下，又命人上茶。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郭嘉一番，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
“奉孝，你不是在林州牧麾下么？并州战事吃紧，你不留在那边帮林州牧出谋划策，大老远跑来我邺城做什么？就不怕被我主公的人抓去？”
郭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我主麾下人才济济，并州之事自然有人盯着。今日前来，是为了更加重要的事情。我是来救你们一命的。”
郭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钉子般扎进郭图和辛评的耳朵里。
郭图和辛评的脸色变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郭嘉的下文。
“你们现在的处境，我非常清楚。黑山军虽多，号称十余万，但实力参差不齐，装备简陋，训练不足，真正的精锐不过数万。
而驻守邺城的守军，可是袁军的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城中粮草充足，足以支撑数年。所以，黑山军断无攻破邺城的可能，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郭图和辛评。
“这也正是你们最害怕的地方。黑山军一旦退兵，外患消除，袁尚必然得势。他会以‘退敌有功’的名义，大肆封赏自己的亲信，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到那时候，袁谭一脉必然遭到清算。以审配、逢纪的手段，定会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再加上南边援军将至，各路兵马正在向并州，冀州靠拢，黑山军断然不可能久居冀州。到时袁尚凭借袁家底蕴，割让些许利益便可顺势而起。”
郭嘉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袁谭若是倒了，你们这些支持他的人，还能有好下场吗？轻则罢官免职，重则身死族灭。这不是死局，又是什么？”
郭图和辛评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郭嘉说的，正是他们日夜担忧、却不敢说出口的事情。
黑山军不是袁尚的对手，袁尚得势只是时间问题，袁谭一脉的死期已经不远了，而他们，就是陪葬品。
郭图咬着牙：“那又如何？如今局面已成死局，谁也解不开。黑山军是我们的敌人，我们断不可能去帮黑山军。
而昭武军远在并州，隔着千山万水，又无法前来协助，就算想来也来不及了。这盘棋，我们输定了。”
郭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如果……黑山军已然成为昭武军呢？”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郭嘉，嘴巴张开又合上，活像两条被扔上岸的鱼，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黑山军，那支纵横冀州的黑山军，那支攻城掠地、势如破竹的黑山军，什么时候成了昭武军？
郭嘉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道：“黑山军一日不退，袁尚便一日不得安宁。他越急躁，就越容易犯错；他越犯错，我们就越有机会。你说是不是？”
郭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声音都在发颤：“奉孝，你……你有什么想法？”
郭嘉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坚定如铁。
“我要见袁谭一面。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不是我不信任你们，而是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郭图和辛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犹豫和挣扎。他们当然知道郭嘉要见袁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郭嘉要游说袁谭，要策反他，要让他与昭武军合作。
可这太冒险了，万一消息走漏，万一袁谭不同意，万一被人发现，那这个勾结他人的罪名……他们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恐惧，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郭嘉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满是自信和笃定，如同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早已算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步。
“除了我，现在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他，也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你们。是坐以待毙，还是放手一搏，你们自己选。”
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千钧之重，压在郭图和辛评的心口上。
郭图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决绝。
“好。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