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夜长梦多。一决定下来，郭图那边立刻带着辛评和郭嘉，套上马车便往袁谭府邸赶去。

    

    这种事情，拖得越久，走漏风声的可能性就越大；

    

    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拖得越久，他们的心就越慌。

    

    所以必须快，必须今晚就去，必须在天亮之前把一切敲定。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和远处战场的硝烟气息。

    

    邺城如今进入战事状态，夜晚实行了宵禁，任何人在夜间上街都会被巡逻的士兵盘查。

    

    此时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早已关门打烊，只有偶尔几声犬吠从深巷中传出，在夜空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这大马车在路上走，车轱辘声、马蹄声、车帘飘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扎眼，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但是碍于郭图的身份，在邺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巡逻的士兵谁都不想惹麻烦，只是随便问了几句，便挥挥手放行了。

    

    马车在袁谭府邸的侧门停下。这里比正门偏僻，平日里很少有人走动，门口只有两个守卫，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打着哈欠。

    

    郭图跳下马车，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门前，低声与守卫说了几句。那守卫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报。郭图回过头，对着车内的郭嘉低声道：

    

    “你暂且在此地等待，我先去禀报一声。大公子这几日心情不佳，我得先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愿不愿意见你。若是贸然带你进去，他一个不高兴，把咱们都轰出来，那就前功尽弃了。”

    

    郭嘉在车内点点头，没有说话。

    

    郭图跟着守卫走进了府邸，身影消失在门内。

    

    郭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在车厢内等待了片刻，府邸的门再次打开，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走到马车旁，低声道：“大公子请您进府一叙。请随我来。”

    

    郭嘉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衣袍，站起身来，跳下马车。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整个计谋最关键的一环——如何说服袁谭与昭武军合作。

    

    成了，冀州易主，公孙续的如意算盘落空；

    

    败了，他可能就走不出这座府邸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向府门，步伐从容，面色平静。

    

    在管家的引领下，穿过回廊，绕过假山，经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

    

    郭嘉很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息不对，目光扫过四周，心中了然——厢房周围的人已经被清空，原本在这周围伺候的的仆役和下人都被调走了，只留下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在把守。

    

    那些护卫甲胄鲜明，刀剑出鞘，虎视眈眈，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周围的风吹草动。看样子，袁谭对本次的会面也十分重视，或者说，十分警惕。

    

    来到厢房内，烛火通明，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束发冠，看上去文质彬彬，倒像个读书人，不像个领兵打仗的将军。

    

    可他的眼神却不似外表那般温和，锐利如刀，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几分疲惫。

    

    此人便是袁家大公子，袁谭。而郭图站在下方，面色恭敬，目不斜视。

    

    二人看见郭嘉来到，袁谭上下打量着郭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便开口：

    

    “阁下，便是林州牧的谋士——郭嘉郭奉孝先生吧。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郭嘉微微一躬身，不卑不亢：“见过袁大公子。在下正是郭嘉。”

    

    袁谭抬手示意，声音中带着几分客气，也有几分不耐烦

    

    “免礼，入座吧。不知先生深夜来访，有何贵干？公则与我说，你有一件万分紧急的事情要与我说，关系到我的未来，也关系到袁家的未来。

    

    吾看他言辞恳切，神色凝重，我便允了这次会面。请奉孝先生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先生冒着生命危险，在宵禁之夜潜入邺城，来见我这么一个落魄公子？”

    

    郭嘉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那里：

    

    “在此之前，在下有一句话想说，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大公子海涵。”

    

    “奉孝先生但说无妨。我如今的局面，还能更差么？还有什么话，是我听不得的？”

    

    郭嘉点了点头，没有再犹豫

    

    “那在下便直言不讳了。袁大公子，可曾想过——未来是要当一方诸侯，裂土为王，在这乱世中建立一番不世功业；

    

    还是当一名闲散的富家翁，为后代留下一条生路，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袁谭微微一愣，手指在桌案上停住了，目光中满是疑惑和不解，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警惕和试探。

    

    “奉孝先生，这是何意？我袁谭虽然不才，却也知道自己是袁家的长子，你问我这个问题，莫非是在试探我？”

    

    郭嘉摇了摇头：“很明显，这个想法决定了接下来我所说的话，和我所要做的事情。

    

    大公子若想当一方诸侯，我便以诸侯之礼待之，与您谈天下大势，谈逐鹿中原，谈争霸天下。

    

    大公子若只想当富家翁，我便以朋友之谊待之，与您谈如何保全性命，如何传承香火，如何在乱世中苟全。

    

    所以，请公子如实回答。这个答案，决定了我们接下来是盟友，还是过客。”

    

    袁谭沉默了，他垂下眼帘，盯着杯中那琥珀色的茶水，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决绝，声音沙哑却坚定，如同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做出了选择。

    

    “如果我选前者呢？我若想当一方诸侯，裂土为王，在乱世中建功立业，先生又能帮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