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架几乎没有任何标识涂装的飞机最后降落在蒙戈高原的一片牧场之中。
傍晚时分,巨大的戈壁沙漠边缘,牧场的牛羊正在悠闲地吃草饮水,突然从天而降这样一具庞然大物,立即引起了一阵阵或小或大的骚乱。
奇怪的是,牧民们却像完全看不见这架波音七四七,见到伏西和伏先生从飞机中走出,不仅没人上前观望询问,甚至也没有人将动物驱赶到安全的区域。
“达里冈爱,地球上最大也是历史最为久远的牧场。”伏先生说完跟着吐出一段蒙戈文字,对那些牧民远远的挥手示意。
伏西虽然一句也没听懂,但她大概猜测到了脚下的位置。
要么是本国国内着名的那片草原,要么是邻国大差不差的高原地带。
“难道这里也有始祖……人类?”伏西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好奇心。
“那倒没有,不过这里是我的家。”
伏先生不疾不徐地带着伏西,穿过尚在惊慌的牛羊群,穿过仍旧劳作的牧人,穿过了一条小小的河流和一望无际的草原,来到了牧人们夜晚集中休息的帐篷区,停在了一间不太起眼的毡房面前。
(这位先生的家,不……怎么样嘛……)
伏西内心的小声嘀咕之所以暂停,是因为她看见前面的伏先生一进入毡房,身形忽然又发生改变。
他原本是中年男人的宽厚身材,突然消瘦了好几圈,转过头来,眼睛更是亮得不像话。
“欢迎来到我的秘密基地。”说话间,伏先生竟然变成了一副纯真少年模样。
那种直接又炽热的眼神和略带顽皮的笑容,伏西已经许多年没有看到过。
“所以……要……做什么?”伏西有些恍神,居然有些脸红,她慌忙转头,却又瞥见毡房内,只有一张简陋的床,连一把可以坐的椅子都没有。
“你怎么脸红了?”伏先生露出了某种迷人般的坏笑,“放心,我又不是什么放暑假带女同学回家的男大学生,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伏西没有回答,只是像多年前一样,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伏先生并不在意,轻盈地转过身去,掀开了毡房中一片绣着古怪海绵爸爸头像的地毯,再掀开了一扇通往地下的密门。
伏西尾随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狭窄的下行楼梯,来到另一扇门前。
这居然是一扇巨大的电梯门厅。
电梯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周遭的环境终于亮起,与之前相对原始的坑道相比,电梯中现代又气派,是伏西活了这么久,从没有见识过那种材料、大小和配置。
当然,如果伏先生的确是什么所谓的始祖人类,是阴谋论中这个世界真正的操盘手之一,那这些,应该也算不了什么。
这样的专用电梯上只有上下两个按钮,一路下行了一分多钟才总算停了下来,伏西想起自己在元都第一高楼乘坐高速电梯时的情景,知道两人此时,已经来到了地下几百米的深处。
电梯门再度打开,伏西还以为自己会接着看见什么了不得的大场面,却只有一扇普普通通,甚至看上去有些破败的蓝色大门。
“欢迎来到我的家。”伏先生略一伸手,邀请伏西进入。
蓝色大门之后,是一条长廊,长廊的两边分别有几个房间,看上去跟普通人家没有区别,有一间是厨房,另一间是卫生间,还有一间是杂物间,三个房间的装修成设都很简单,也可以说有些陈旧。
唯一有些独特的是,杂物间堆满了一些看上去价值不菲的古玩和现代的动漫模型。
走廊的尽头,是另一扇蓝色房门。
到这里就不用伏西猜测了,这扇蓝色的门上有人用红色的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游戏室”。
“还从没有女生进过这间房间。”伏先生好像又有些腼腆,掏出一把同样平平无奇的钥匙,打开了门。
如同伏西所想,门里面是一间标准的男生游戏房,没有窗户,四面墙有三面是到顶的大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伏西听都没听过的游戏机、软件、手办和不能描述或是分辨之物……
三座书架之下,有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上倒是很简单,只有一红一蓝两个按钮状的东西并排摆放,后面有一把造型简单的人体工学椅。
没有鼠标键盘和显示器,这倒是令伏西有些意外。
“因为我都是一个人,所以椅子只有一把,你坐吧。”
在伏先生的安排下,伏西一脸疑惑地坐到椅子上。
椅子舒服得有些不像话,就像一屁股坐到了某个巨婴的肥*臀之上。
“要……玩游戏吗?”她问。
“当然。”伏先生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这便是我想请你帮忙的事情。”
“不是,你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找我来玩游戏?”伏西摆了摆剩下的一只左手,“更何况我现在这副样子?”
她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突然间室内灯光全灭,然后桌子对面的那面白墙出现了些许微光。
从明转暗,又从暗渐明的一瞬间,伏西听见伏先生自言自语道,“玩游戏,可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正经事。”
然后微光开始闪烁,伏西先是看到了一片无边的星空,她明白这是一种投影,可她不知道像这样能将人完全置身进去的效果是如何实现的,那不是当今世界的VR设备可以做到的效果。
“游戏正在载入,请稍等。”身后,伏先生的语气,略带一点点少年般的骄傲。
“可是……”伏西想说可是我还没有答应你,却将后半句咽了回去,眼前的画面,几乎让她短暂忘记了一切。
宇宙之中,群星闪耀。
一道只看得见尾迹的光芒在其中飞快的穿梭,它先是经过了一颗几近沸腾的光之星,像是一只灵活却渺小的海燕贴着海面滑翔而过,只是这海是光的海洋,光之海洋之上到处都是由等离子、湍流与高速暴风组成的风暴。
不知为什么,虽然伏西从未见过这片光之海洋的真貌,却知道眼前之物,名曰——“太阳”。
那道光芒无所畏惧,并没有过多停留,很快它穿过了另一座银装素裹满是枪色荒原的行星,如同一锅将要沸腾硫酸般更为巨大的黄色行星,最后它几乎贴着一座层层叠叠的巨大环形山停留了下来,游戏的视角在一些细如骨灰、带电的颗粒飘散开来之时发生了最终的转换——伏西看到了一颗蓝色的,到处都是水的熟悉之物——地球。
“这便是在月球轨道上的卫星看地球的真实样子。”伏先生在身后悄声解释。
伏西有些吃惊,坦白说她从未对宇宙、星辰等等这种事物产生过兴趣,但如今这样真实逼真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她还是不由得心潮彭拜起来。
“可以开始了。”伏先生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与此同时面前的地球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倒计时从144秒开始——
伏西从未玩过电子游戏,也从不觉得电子游戏有什么好玩,只是眼前的倒数那巨大的数字离自己如此之近,数字跳动,她的心于是也跟着跳动,狠狠地跳动,她莫名感觉到某种来自神经系统传达出来的巨大紧张和深不见底不可名状的焦虑,她估计自己的心跳已经来到了144跳,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不该想起的回忆——她又回到了那一年的产房,空气中弥漫着热干面和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味……
伏先生察觉了到她的这种变化,在身后小声问道,“你,还可以吗?”
理智中有一万种声音在说“不可以”,但是伏西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我可以。”
144秒转瞬即逝,两人眼前的画面彻底熄灭,然后慢慢亮起,转瞬间又变得无比光亮,光亮带来了更为清晰的画面——视角还是那道光或是什么飞行器,从地球轨道一路穿过散逸层、热层、中间层、平流层、对流层,最终停在某片未知海域的上空。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原本应该是一个祥和惬意的下午。
但画面再拉近,实际并不如此。
海面之上,满眼的飞机舰艇,所谓的祥和,不过是剑拔弩张之前的某种静默。
伏西知道了自己正在目睹一场对峙。
“这是当今世界两极几乎过半的军事力量。”伏先生在她身后解释道,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发抖。
伏西点点头,“我注意到了两方涂装上的旗帜,所以说,这游戏要怎么开始?还是说,已经开始了?”
伏先生点点头,目光停留在伏西面前那一蓝一红两个硕大的按钮上,“游戏很简单,当你按下红色按钮,局势就会升级,双方就会开战,当你按下蓝色,有一方就会偃旗息鼓,双方各自退后,一切回到对峙前的状态。”
伏西感觉自己的神经系统渐渐恢复了正常,她举起自己仅剩下的一只手,开始审视面前的两个按钮。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回头问伏先生,“可是,要怎么样才算赢?”
“啊?”伏先生的注意力完全被投影和按钮所吸引,被伏西一问,好像打了激灵,笑道,“有时候玩游戏,未必一定要赢。”
“你的意思就是,随便按咯?”伏西若有所思,手还悬在半空,又问道,“那么,如果眼前这两边确定开打,谁的赢面会更大一些呢?”
“啊,这我还真没有想过。”伏先生略微想了想,“从已知的各方信息来判断,应该红方赢。”
伏先生口中的红方,正是伏西的母国,银色的战舰上飘扬着熟悉的红色旗帜。
“我懂了。”伏西点点头,“那我还是选择和平,打起来没有任何好处,就算是胜了,也是要死人的。”
伏先生长出了口气,赞许地点了点头。
伏西没有犹豫,按下了代表休战的绿色按钮。
画面上的两方依旧保持着某种静默,数分钟后终于有所变化,双方的护卫舰各自进入各自范围的护卫位置,而主舰开始笨重地转身,看样子是准备回撤。
看到两方真的开始回撤,伏西转过头去,冲伏先生笑了笑,“是不是已经结束了?话说,现在的游戏画面已经如此逼真了吗?我还以为这是实时的现场直播。”
“这……”伏先生欲言又止,他的目光没有挪动过位置,还在看着面的投影。
画面中大大小小的军舰好似鸣金收兵的两队人马,各自有条不紊地按照阵型后撤。
“看来……”伏先生很满意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一瞬间后,他的脸上又写满了震惊。
一枚小小的飞弹,从蓝方阿利·伯克级驱逐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红方的主舰射了出去,红方立即做出反应,主舰近防炮以180发每秒的速度将上万发穿甲弹倾泻而出,同时驱逐舰护卫舰的舰载飞弹以十倍的量级朝蓝方飞去作为回应——
现代海战,战斗的时间往往只有一瞬。
伏西只看见几条飞弹的轨迹,接着便是无数的轨迹相互缠绕,一时间海面上白色与黑色的浓烟四起,炮火不断闪现,银灰的军舰燃起熊熊火焰,然后纷纷化为黑铁……
有船只开始缓缓地沉没。
“怎……怎么会?”画面依旧逼真到迫人,伏西愣住了,她仿佛听到了那震天的枪炮声、巨大的爆炸声、水声以及人临死前绝望的嘶吼声……
伏西转头望向伏先生,看见他表情凝重,只是目光不再看向面前的画面,转而停留在伏西前方的两个按钮之上。
“是失效了吗?”伏西用独手再度按下绿色的“和平”按钮,按钮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显然是好的。
伏西连按了七八下,再抬头去看眼前,殊死的战斗仍在继续,画面变得更加惨烈,俨然已是一幅人间炼狱的样子。
“为何会这样?”伏西回过头去问伏先生。
“是啊,为何会这样。”伏先生终于开口说了话,并且再次给伏西展现了他那魔术师般的一双手,他双手交叉划了一个“X”型,再轻轻碰了一下伏西身下的那把椅子。
“为何……”伏西发现她原本坐着那把无限舒适像是把自己整个托举包裹住的椅子,无声无息之中,已经变成了一座无论她如何挣脱都无法脱出的牢笼。
? ?……刚想写一点,家里又有事情了……俺尽量隔两天更一点@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