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卿听闻有皮影戏,心下也是好奇,前世没时间看,现在倒是有机会补上了。
“御史大人现在何处?”顾少卿问。
六子答道:“御史大人没来,就只让戏班子过来了。”
顾少卿点点头,今天是新年,柳成林在昨夜就赶回了清水堡处理事务,想来王甡家中定然也琐事繁忙,哪会有功夫来威武堡。
不过他能请戏班子来,这让顾少卿心里倒是涌起感激之情。
“走,过去瞧瞧。”
顾少卿招呼几人,往百总营房走去。
营房外,戏班子已经支起摊子,一盏油灯,一张白布,几个破旧的箱子堆在墙角。
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身上的棉袄补丁盖着补丁。
他见到顾少卿过来,忙起身作揖,“军爷新年好。”
“都好。”顾少卿笑道:“六子,给班主封二两利市钱。”
六子应声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班主双手接过钱,连连作揖道:“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顾少卿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你们中午就留在营里吃饭,晚上好好演,兄弟们可是盼着呢!”
班主忙道:“军爷放心,咱班子虽然只有七个人,但长坂坡和金琬钗都是拿手好戏,保管给各位军爷,演个痛快。”
顾少卿点点头,扫了一眼忙活的戏班子,随后敛了笑容,对六子吩咐道:“去把祭台搭起来,过年了,该给死去的弟兄们敬碗酒。”
六子抱拳应下,随后招呼手下士卒搬来香案,摆上牌位,又抬来一坛酒,摞了一摞粗瓷碗。
戏班子那头,同样忙着搭台子,试人影,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日头西斜时,祭台已经搭好,顾少卿净了手,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弟兄们,过年了。”
他身后士卒站成五排,纷纷对着祭台默哀。
顾少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记录着与鞑子骑兵对战,死去的边军士卒名单。
他展开纸张,大声地道:“张铁柱。”
声音在空中回荡,带着边关特有的苍凉。
六子上前一步,端起一碗酒,洒在地上。
“王二虎。”
又有士卒上前,洒酒。
顾少卿一连串念了好多名字,却在一个名字前卡了壳。
“李…李长生。”
他亲自端起酒碗,为李长生洒酒。
待到念完最后一个名字,顾少卿收起名单,端起一碗酒,朝着祭台一拜。
“弟兄们,过年了,明年这时候,我顾少卿再请你们喝酒。”
说罢,他一饮而尽,身后士卒纷纷端起酒碗,仰头喝干,随后把酒碗往地上一摔,“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顾少卿转过身,看着面前列队的士卒,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脸上扫过。
“这些死去的弟兄,他们都是好样的,都是我大周的好儿郎,他们面对鞑子没有退缩,而是流干了身上最后一滴血,你们说,他们是不是好样的?”
“是!是!”
众士卒纷纷响应,声音洪亮如钟。
顾少卿见状,也是满意的点点头。
“今晚大家放开手脚,尽情吃喝,尽情看戏。”他转向六子道:“六子把羊架好,我亲自烤肉,犒劳边军,解散。”
说罢,众士卒齐声欢呼,看着那架在火上的羊肉,个个是摩拳擦掌,吞咽口水。
趁着烤肉间隙,顾少卿就命班主,演一出长坂坡,赵云在曹营杀得七进七出的戏码。
班主点头应下,刚交代下去,就见柳青青带着沈若惜缓缓走来。
“班头儿,今儿个演的什么戏?”柳青青问。
班主闻言,忙放下手中活计,笑着作揖道:“回这位小姐,军爷要看长坂坡。”
“长坂坡?”柳青青眉头一挑,顿了顿道:“先演金琬钗吧!我和若惜要看金琬钗。”
那班主吸一口气,似乎有些为难,随即向顾少卿投来询问的目光。
不待顾少卿发话,六子忙上前道:“班头儿,就演长坂坡赵云救阿斗,那金琬钗有啥……”
他说到一半,忽然瞧见柳青青攥起粉拳,忙改口道:“金琬钗好啊!就演金琬钗,听柳夜叉的,就演……”
“你唤谁柳夜叉?”柳青青立时柳眉倒竖,撩起袖口就朝着六子走去。
六子一巴掌扇在自己嘴上,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众士卒见状,哄笑声四起,但看到柳青青瞪来的眼神后,纷纷捂着嘴巴,垂下头去。
“演!”
她一声令下,班主一个激灵,忙不迭地转身,拍手招呼人。
“快快快,金琬钗,灯挑亮点,影人拿稳了。”
几个徒弟手忙脚乱地翻箱子,找影人,调油灯,扯白布,一阵叮叮当当的忙活。
片刻后,白布上亮起昏黄的灯光,影人徐徐登场。
班主亲自挑线,铜锣一响,唱了起来,“崔家女,在绣楼,望断南飞雁……”
那唱腔婉转凄凉,伴随着皮影人一摇一摆,竟真的把深闺女子的幽怨唱活了。
顾少卿也是定睛看着,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这老一辈的东西,真的是越品越有味道。
班主唱到书生遗钗定情时,白布上的人影子你退我进,欲拒还迎,配合着酥软的调子,看得众人屏息凝神。
再唱到恶僧害命,艳娘喊冤而亡,那影之人倒地时,白布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魂魄飘了出来。
沈若惜眼眶一红,悄悄别过脸去。
柳青青紧抿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布,手里攥着的衣角,被捏着深深的褶皱。
班主一人的嗓子,分饰多角儿,顾少卿也是被戏中的人物吸引,盯着那白布,眼睛不眨一下。
唱到高潮时,恶僧害命,那艳娘含冤托梦,与卢充隔空相望。
沈若惜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柳青青吸了吸鼻子,攥着一双粉拳,好似要冲进白布里,取那恶僧的性命。
顾少卿瞧她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
似是注意到有人看来,柳青青匆匆一瞥,见是顾少卿在看她。
忙松了拳头,学着沈若惜,做得更淑女了一些。
演到结局时,白布上艳娘转世,合家团圆。
众人都盯着白布,只有柳青青不知何时,目光早已落在了顾少卿身上。
她自己都没察觉,等回过神来,耳根子已经红了。
她的眼睛在看戏,心却在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