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具枯骨消失后,队伍继续走了三十里。
没人话。
剑晨的眉头拧成疙瘩,石蛮握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就连躺在担架上的阿蛮都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云层,像在等另一只靴子地。
楚夜走在最前面。
他把那封暗金色的信函塞进怀里,和月婵的令牌、飞升令、祖庭骨片、虚空梭放在一起。
五件东西,五种颜色。
压得胸口沉甸甸的。
“陨神台。”剑晨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楚夜没回头。
“不知道。”
“荒域三大死地之一。”剑晨声音发紧,“三百年前,真武宗和云谷争灵脉,两家约在陨神台上决生死。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死了两个金丹后期,七个金丹中期。”
他顿了顿。
“打完之后,陨神台周围三十里,至今寸草不生。”
楚夜脚步没停。
“然后呢?”
“然后?”剑晨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然后就是那儿死过很多人,邪门,懂吗?”
楚夜点头。
“懂了。”
他继续走。
剑晨深吸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跟这混子话,每次都能被气出内伤。
——
队伍在午时停下休整。
黑山留下的干粮还剩不少,但没人有胃口。
石蛮靠着树干,一下一下磨着那柄崩了口子的石斧。
阿蛮躺在担架上,忽然开口。
“楚夜。”
楚夜走到他身边。
“嗯。”
“那封信,”阿蛮,“你真要去?”
楚夜没回答。
阿蛮看着他。
“你打不过那帮老不死的。”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楚夜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去打那帮老不死的。”他,“是去打他们派出来的人。”
他顿了顿。
“他们要的是我的混沌道骨,我要的是众生殿的门票。”
“公平交易。”
阿蛮没话。
他看着楚夜。
那张脸还是那么苍白,眼窝还是那么深陷,右臂的绷带底下,刚愈合的经脉又裂了几道。
但他“公平交易”的时候,语气像在今天天气不错。
阿蛮闭上眼睛。
“……随你。”
——
未时。
队伍穿过雷鹰领地边缘,进入第二头元婴妖兽的地盘。
这里没有雷云,没有电弧。
只有雾。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瘴气,像刚从地底渗出来的尸水,黏稠,冰冷,吸进肺里像吞了刀子。
“屏息。”剑晨压低声音,“用内息撑。”
众人照做。
但瘴气太浓了,能见度不到三丈。
黑山留下的标记,在这里全断了。
“往哪边走?”石蛮问。
楚夜没有话。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三色漩涡缓缓旋转。
漩涡边缘,第八道光丝静静燃烧。
他把意识探进光丝里。
不是催动。
是感知。
感知这片天地间,那股若有若无的、古老而熟悉的气息。
三息。
五息。
十息。
他睁开眼。
“左边。”
——
队伍在瘴气里走了半个时辰。
没有人话,没有人问还有多远。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方向是对的。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了。
不是混沌。
是比混沌更具体、更古老、更……
楚夜不清。
他只知道,众生殿的门,就在前面。
然后雾气裂开了。
不是被风吹散,不是被灵力驱散。
是像一匹布,被人从中间整整齐齐撕开。
撕开雾气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那只手的主人,从雾中走出来。
是个年轻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清朗。
他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古剑,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
像一幅画。
他看着楚夜。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凶刀楚夜。”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问候多年未见的老友。
“久仰。”
——
剑晨的手按在剑柄上。
石蛮握着石斧,挡在阿蛮担架前。
楚夜没有动。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
看了三息。
“古族?”他问。
年轻人点头。
“古族,第七十二代。”
他顿了顿。
“我叫墨无痕。”
他没有报称号,没有报修为。
只是报了一个名字。
楚夜点头。
“记住了。”
墨无痕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春风拂过湖面。
“你真的记住了?”
他看着楚夜。
“第九席长老,你问了他一句‘你们族长是当年截杀我们的那个老头’。”
他顿了顿。
“他你很狂。”
楚夜没话。
墨无痕继续。
“我很好奇,一个金丹碎了、靠混沌丹胚强撑着活到现在的人,凭什么这么狂。”
他的语气依然温和。
没有嘲讽,没有挑衅。
只是陈述。
楚夜看着他。
“你试试就知道了。”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头。
“今天不试。”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巴掌大的兽皮卷轴,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火漆,封口处印着古族族徽。
他双手托着,递给楚夜。
“族长亲笔战书。”
“三日后,陨神台。”
“古族第七十二代弟子墨无痕,领教凶刀高招。”
楚夜没有接。
他看着墨无痕。
“你是什么修为?”
墨无痕想了想。
“金丹中期。”他顿了顿,“三年前结的丹。”
“修炼的什么功法?”
“古族《暗天诀》,地阶中品。”
“杀过多少人?”
墨无痕笑了。
“没有。”
他看着楚夜。
“我不杀人。”
楚夜看着他。
三息。
他伸手,接过战书。
“三日后。”
墨无痕点头。
他后退一步。
“三日后见。”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众生殿的门,就在前面二十里。”
“没有钥匙,你进不去。”
“第三把钥匙,在金翅雷鹰巢穴
他顿了顿。
“那祭坛,是我古族三万年前建的。”
“里面封着的东西,是我祖先的遗骸。”
他转身,看着楚夜。
“你去拿吧。”
“我不会拦你。”
他消失在雾中。
——
队伍沉默了很久。
剑晨开口。
“……他什么意思?”
楚夜没有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封战书。
暗金色的火漆,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他把战书收进怀里。
和那五件东西放在一起。
六件了。
“走。”他。
“去雷鹰巢穴。”
——
阿蛮躺在担架上,忽然笑了。
“那白脸,”他,“话文绉绉的,老子一句没听懂。”
“但他看楚夜那眼神,像看一只稀罕的猴子。”
他看着楚夜。
“你被盯上了。”
楚夜没理他。
他握着刀柄,继续往前走。
丹田里,三色漩涡转速加快。
第八道光丝,亮得像燃烧的太阳。
——
二十里。
半个时辰。
雷鹰巢穴。
那只金翅雷鹰还趴在地上。
它看见楚夜,浑身羽毛炸开,琥珀色的竖瞳里满是恐惧和恨意。
但它没有动。
不敢动。
楚夜从它身边走过去。
走到巢穴深处。
那里,有一座三丈见方的祭坛。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骨片。
骨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混沌神文。
楚夜伸手。
指尖触碰到骨片的瞬间——
丹田里,三色漩涡转速暴增百倍!
第八道光丝,轰然炸开!
化作第九道光丝!
第九道。
灰、金、紫三色交织。
亮得像一轮初生的太阳。
楚夜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第九道光丝在他皮肤下游走,像一条刚破壳的幼龙。
他看着祭坛上那块黑色骨片。
骨片上那些混沌神文,此刻正在缓缓流动。
他只认出了三个字。
“众生殿”。
他把骨片收进怀里。
七件了。
他转身。
“走。”
——
队伍离开雷鹰巢穴。
那只金翅雷鹰还趴在地上。
它看着楚夜的背影。
琥珀色的竖瞳里,恨意依然。
但恐惧,比恨意更深。
——
三十里外。
墨无痕站在山巅,负手而立。
他看着雷鹰巢穴的方向。
“他拿到了。”他轻声。
身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不拦他?”
墨无痕摇头。
“他要去众生殿,那是他的路。”
他顿了顿。
“我要在陨神台上打赢他,这是我的路。”
他转身。
“各走各的。”
他消失在风中。
——
苍莽山脉深处。
楚夜的队伍,终于站在众生殿门口。
那是一扇三丈高的石门。
门上刻满图腾。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灰白色的。
混沌的颜色。
楚夜伸出手。
按在门上。
门没有开。
它只是微微震动了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楚夜低头,看着怀里那七件信物。
月婵的令牌、飞升令、祖庭骨片、虚空梭、混沌碑碎片、陨神台战书、众生殿钥匙。
七种颜色。
七条路。
他把钥匙按进门上的凹槽。
门缝里,那道光亮了一分。
但没有开。
楚夜看着门缝。
“还差两件。”他轻声。
他收回手。
转身。
“三日后,先去陨神台。”
他看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山脉。
“众生殿,等我回来开。”
(第一百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