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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菲娜怔了几秒,目光在杨守谦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她垂下眼,舀了一勺炖菜,没再说话。
他怎么会跟小鸿买这个东西呢?还记得好久之前小鸿也朝他要过这些街边小吃吃,那时他的回答是,
“这种街边的东西脏。”
“小孩不能吃这些东西。”
这般敷衍过去。
杨守谦也没解释。他自己都解释不清——那份糖霜炸面团是怎么买出去的,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反正不是他说的,不过小鸿的高兴是真的,这就够了。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
勺子碰着碗沿的声响细碎而克制,偶尔夹着一两句贝塔问小鸿功课的对话,小鸿应几句,又遛到客厅里去做作业去了。
空气里炖菜的奶油香还在飘,可杨守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
他偷偷看了一眼塞拉菲娜。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叉子拿得端正,切胡萝卜的幅度不大不小,咀嚼时没有声音,咽下去才端起杯子喝一口水。真理教会的餐桌礼仪,她学得比谁都好。
明明是同一张餐桌,可她坐在那里,就像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杨守谦总是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不是“曦刃”,刚从真理教会的见习修女做起,每月薪水只够付半间屋子的租金。两个人挤在圣殿区北边一间阁楼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她下班回来,会把靴子踢在门口,往他身边一倒,抱怨今天站了太久,脚踝疼。
那时候她会说很多话。说今天来了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教堂后院的猫又生了一窝,说主管修女看她不顺眼老让她擦最脏的地板。
他就听着,偶尔应两句,伸手替她揉脚踝。
后来她觉醒了灵识。
那天晚上她很兴奋,整张脸都在发光,把手举到他眼前,掌心那团光明明灭灭,像一颗刚学会呼吸的星星。“你看!”她说,“我也能做到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下去,掉进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再也没捞起来。
从那以后,她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少。她不再提教会里的事了,他也不再问。有时他半夜醒来,看到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知道她回来了,在灯下看什么文件。
他不进去。
她也从没叫他。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条走廊、一扇门,各自翻了个身,继续睡。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或许从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拔出剑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被人称作“曦刃”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那条裂缝就已经出现了。只是两个人都假装没看见,任由它一天天变宽、变深,直到现在——
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都觉得中间隔着什么。
“我吃好了。”
塞拉菲娜放下叉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她路过杨守谦身边时停了一步,杨守谦以为她要说什么,后背不易察觉地绷了一下。
但她只是伸手拿走了桌角的空盐罐,放回橱柜里。
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接着是门合上的轻响。
杨守谦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大半的炖菜,奶油汤面上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拿起勺子又放下,胃里那团冷面团似的东西又胀了起来。
“哟,这就难受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咸不淡的调侃。
杨守谦没搭理他。
“别误会,我不是笑你。”白煜的声音里那点调侃收了几分,他算是看明白了一点,不过也没有怎么多做评论,
“我就是好奇——你们俩从前不是这样的吧?”
杨守谦沉默了很久,久到贝塔都收完了碗碟,久到小鸿道了晚安去睡觉,久到客厅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下。
“......不是。”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究竟是谁?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叫白煜。”白煜开口,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复述了一遍,原本打算换一个人附身的,不过再找也比较麻烦,而且最关键的是今天的遭遇下来,使得自己对于这家伙有了些许改观。
他的妻子也是一方面,白煜可不是喜欢人.妻,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身份显然不一般的人之下,肯定也能得到不少情报。
不过他肯定是不能对杨守谦实话实说了,干脆就将自己塑造成应该落难的神选者,要借着杨守谦的身体去调查潮汐城内发现的事。
“我考虑考虑吧。”
“行。”
白煜也没想着杨守谦立即就相信自己,不过,他也不急,时间这一块,他还很多。
至于利亚姆......
他急不急跟着自己没啥关系了。
夜深了,高地街的嘈杂声一层层褪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和风穿过巷子的呜咽。
杨守谦在客厅坐了很久,灯芯烧到底,爆了一朵灯花,他才起身。
他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果然还有光。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木门上方,离那扇漆面剥落的旧门板不到一寸的距离。
停了几秒。
又落了下来。
他转身走向卧室。
“哎。”
白煜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敲一下门又不会少块肉。”
杨守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你不懂。”
他说。
这回轮到白煜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或许吧。”
卧室里很暗,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落在床尾的被面上,窄窄的一条银白色。杨守谦没点灯,摸黑脱了外套,躺到床上。
枕头上有塞拉菲娜的气息——一种很淡的、类似雪松和金属的味道。她回来过,躺过这一侧,又走了。
他的手搭在旁边的床单上,那一片是凉的。
白煜没有再说话,杨守谦也没有。
黑暗中,两个灵魂各怀心事,沉默着等待天亮。
第二天清晨,杨守谦醒得很早。
他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远处大教堂的钟声传来,沉钝的金属撞击一下一下,震得窗框细碎地响。他侧头看了一眼——另一侧的枕头没有凹陷的痕迹,被面还是昨晚他躺下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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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菲娜一夜没回房。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赤脚踩在地板上,愣了片刻——昨天被马车撞伤的地方,竟不怎么疼了,腰侧的淤伤也褪了大半。
“别看了,这是你自己的恢复力。”白煜的声音适时响起,“你没发现自己精神变好了吗?好歹经过我调理,总不能一点成效没有。”
杨守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昨天磕破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边缘甚至开始起皮蜕落。这恢复速度确实不像自己。
“......谢了。”
他低声道。
白煜没回应,大概是嫌这声道谢太轻,懒得接。
早餐时贝塔端上来的是燕麦粥配煎蛋,还有一小碟腌黄瓜。小鸿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见杨守谦出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父亲早安”。
杨守谦点点头坐下。
他刚拿起勺子,贝塔忽然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了主人!女主人走之前让我告诉您——她说让您今天去真理教会一趟,她帮您找了份新工作。”
杨守谦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什么?”
“女主人说,誊写院那边的事她已经知道了,让您不用操心。”贝塔重复了一遍,“下午三点,真理教会后厅,她会在那里等您。”
“她对你”
杨守谦沉默了好一会儿,把勺子放回碗里。
燕麦粥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却没有胃口。
她知道了吗?当然知道了。
昨天沃里克那事闹得整个誊写院都看见了,消息传到她耳朵里是早晚的事。可她直接帮他找了新工作——甚至没问过他一句,没问他想不想去,没问他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就这么替他决定了。
就像这些年来她替他决定的所有事情一样。
“她也是好意。”白煜的声音难得没有带调侃。
“......我知道。”杨守谦在心里应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粥,“可我就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白煜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旁观者就更没有立场去劝。
下午两点三刻,杨守谦站在了真理教会后厅的门廊下。
这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灰岩墙面被风雨侵蚀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正门的拱券上方雕刻着一枚巨大的日轮徽记——真理教会的标志,也是光焰之神的圣徽。
他很少来这里。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整座潮汐城里,真理教会是权力最核心的机构之一,与市政厅、裁决庭并列为三大中枢。教会的骑士团——焰刃骑士团——直接听命于大主教,负责城防与审判事宜。而他的妻子,正是焰刃骑士团的副团长。
“曦刃”这个名号,在这座城里代表了什么,杨守谦并不清楚。
但是,他作为“曦刃”的丈夫,每次走进这里,总是会遭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不屑,偶尔还有一丝怜悯。
怜悯他这个攀上高枝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后厅比前厅小得多,但陈设更为精致。墙上挂着几幅圣典故事的油画,地面铺着暗红镶边的地毯,靠窗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塞拉菲娜还没到。
一个年轻的书记官引他到桌边坐下,端来一杯水,说了句“请您稍等”便退了出去。
杨守谦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紧张?”白煜问。
“有一点。”
“怕什么?她又不会吃了你。”
“你不懂。”
“你又来这句话。”白煜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行行行,我不懂。不过老杨,我得跟你说句实话——”
他顿了顿。
“你觉得她看不起你,可她要是真看不起你,就不会替你张罗工作的事。你说你们俩离得越来越远——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也是这么觉得的?”
杨守谦愣住了。
他还想说什么,后厅的门被推开了。
塞拉菲娜走进来,今天穿的是焰刃骑士团的正式制服——深灰色双排扣长外套,银扣子从领口一路扣到腰际,左肩垂着一条暗红色的绶带,别着副团长的银质徽章。她的金发在脑后束成一根低马尾,露出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
看见杨守谦,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来了。”
“嗯。”
两人之间的对话,永远是这样——简短,客气,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车站偶遇。
塞拉菲娜在他对面坐下,将一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后厅的资料管理员,主要负责文书归档和索引编制。”她说,“薪水比誊写院高四成,工作时间固定,不用加班。”
杨守谦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真理教会的日轮徽记。
他没有伸手去拿。
“怎么?”塞拉菲娜的眉梢微微挑起,“不满意?”
“不是……”
杨守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谢谢你替我操心”,想说“其实你不用什么都帮我安排好”,想说“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吗”——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没。”
塞拉菲娜看了他几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移开目光,将文件往他面前又推了推:“那就签了吧。”
杨守谦拿起笔。
就在笔尖即将触到纸面的那一刻——
“等等。”
白煜的声音忽然在心里响起,
“这纸上有东西。”
杨守谦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白煜的声音一字一顿,“这张纸上,附着一个不属于你妻子的灵识标记,一个契约型灵阵......还是说,你们真理教会就连在这工作也要打上灵识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