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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官房。
谢清渊端坐案前,手里签着文书,一边听着手下心腹回禀。
近日,听闻宋尚书府大娘子姜影亲自去了裴国公府。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意料之内。
谢清渊早便料到,以姜影的性子,绝不会坐视不理,必定会急着去裴府催逼婚事。
他淡淡吩咐:“把这件事,再往外散一散,明白吗?”
手下人立刻领命:“是,下官即刻去办。”
待屋内只剩近身属官,谢清渊侧首问道:“此前翰林院御用笔墨供货一事,可敲定了?”
属官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已经定好了,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青云笔墨铺。只是那铺子的东家颇为神秘,提前交代过绝不露面,往后所有交易,皆与铺中二掌柜全权交接。”
“不露面?”
谢清渊轻轻敲击着案沿,眸底漫起一层薄冷的讥讽。
“商贾之人,架子倒是大得很。”
立在一旁的属官闻言,连忙低声补了两句闲话:“属下倒是听坊间传闻,说这青云墨铺的东家,是一介女子。”
有人附和:“那也难怪常年避世不见人,想来是女子抛头露面经商,怕惹人闲话?。”
此时又有人冷笑道:“女子为商,终究失了本分,太过张扬功利了些。”
两句闲谈入耳,谢清渊眸中的讥讽更甚几分。
从前,他的确也认为女子就该安居深闺、娴静守礼,相夫教子便是本分。
而不是逐利经商,透着满身市侩俗气。
可他还没开口,脑中却又闪过一道清丽沉静的身影。
他的窈娘……亦是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素来喜欢打理庶务,筹谋经营。
想到宋窈,这次,谢清渊却再无法鄙夷半分。
“各凭本事罢了,无需多做议论。往后,照常对接供货事宜即可。”
属官见他神色转淡,连忙躬身应是,不敢再多置喙半句。
谢清渊一抬手:“都下去吧。”
众人皆退了下去。
只剩谢清渊一个人还坐在原处,良久沉默。
他如今,确实在慢慢改了。
若是窈娘回来,应该也会开心,觉得他不同从前,或许也就愿意与他多说几句。
等回了谢府,谢清渊便又看见谢清允蔫耷耷的坐在前院,院里已经开始挂红灯笼,可她半分也不似从前那样也跟着欣喜。
谢清渊微微拧眉,上前打量一番,问:“又怎么了?”
柳如眉努了努嘴,语气哀怨:“裴大人要娶妻了。”
谢清渊有些无语的白她一眼:“就算不娶他人,也轮不到你。”
谢清允也不和兄长争辩,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从来都知道。”
那次出了那样的丑事,丢了人,谢清允便明白了,也就不敢再痴心妄想。
“可我还是不开心。”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兄长,犹豫片刻,轻声道:“哥哥,其实……我想我嫂嫂了。”
“……”
谢清渊身形一僵。
谢清允仰着头,怔怔望着他,问:“哥哥,你想她吗?”
又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了谢清渊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唇瓣微抿,喉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等他回应,谢清允便自嘲般笑了笑,语气带着浓浓的失望:“你一定不想的。”
“她就是被你亲手逼走的。”
“你很快就要迎娶柳如眉了,风光大婚。心里也早就干干净净的,哪里还装得下半点嫂嫂的位置?”
谢清允话音落地,谢清渊脸色更白了几分。
谢清允还在说:“娘亲说的没错,她不会回来了……”
“可她答应过我,会回来的!”
只听谢清渊语气陡然沉厉,咬紧了牙关。
“婚书尚在官府存档,白纸黑字,名姓相守。”
“我与她,至今仍是登记在册的结发夫妻。”
“她不回来,又能去哪?”
谢清允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到了,站直了身子,有些难言的看着他。
谢清渊眼底覆上一层冷霜,袖袍猛地狠狠一甩,径直离开了。
——
入夜,街上行人少了许多,宋窈才戴好斗笠,扶着碧水的手上了马车。
进去前,她回头叮嘱碧水:“不远,有阿遇跟着我,你照看好院子,处理完铺子的事我便回来。”
碧水乖乖应下。
只是掀开帘子,宋窈才进去,便僵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马车忽然动了,晃得她一下往前栽去。
好在,有人扶住了她细弱的肩膀。
碧水看着远去的马车,隐隐觉得不对,这马夫倒是看着眼生。
车上,宋窈已经推开了那双大手,瑟缩的坐了回去。
眼前,裴烬微微抿着唇,眼底却不动声色的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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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淡冷的目光浅浅一动,说:“我还以为,你要缩在院子里一辈子。”
宋窈一向害怕他的目光,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一举一动间,耳边翠绿色的翡翠坠子乱晃,映衬着脖颈白皙。
她在发抖。
裴烬收回目光,缓缓开口:“你不愿见我,我本该走的。可想想,从前便是因为如此,才一次次的错失了,想方设法的见你,并不难。”
“七年前,他为了去见你,翻墙送你不值钱的青团。”
“写什么矫揉做作的文章。”
“又做什么烂秋千,破风筝送你。”
裴烬眼眸低垂,闪过不屑:“不是只有谢清渊会那些手段。”
宋窈指尖一紧,听明白了。
他是想说,他若是一定想要什么,自然也有千百种法子得到。
比谢清渊的办法还多。
裴烬看见她依旧在抖,目光黯然几分。
“你小时候,并不这么怕我。”
宋窈抿了抿唇,声线颤弱:“我小时候,大人也不是权柄滔天的臣……”
话还没说完,裴烬闭眼,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你是百姓对权臣的畏惧,还是女人对男人的畏惧呢?”
宋窈没想到他会问的这样直白露骨,瞳孔骤然紧缩。
抬起头,却发现裴烬也在深深的凝视自己。
哪种都有。
没有女人,会不怕这样的男人。
眼神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自己拆骨入腹。
可偏偏,顶着一副克制冷峻的皮囊。
他这样的人,一眼一息间就能看透你所有的心思,可怕的很。
宋窈一直都是如此认为,所以当初才会选和他完全相反的谢清渊。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
宋窈已经猜到这马夫是裴烬安排的了,可这时还没到铺子,突然停下来,她不免心底升起一股恐慌。
裴烬已经看出了她的猜想,开口道:“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宋窈心中一顿,升起一阵怨怼。
看吧,他怎么样都能猜出你心底的心思。
既然不是裴烬安排,那……
宋窈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结果,才看清来人,她目光登时便愣住了。
月色下,谢清渊立于马背之上。
等瞧见宋窈的面容,他便翻身下了马,径直走了过来。
宋窈急忙将帘子放下,慌乱间,耳边的翡翠坠子勾住了帘布边缘的丝线,宋窈没察觉,只是惶恐的看着裴烬。
“是谢清渊?他来了!”
裴烬却丝毫不慌,甚至眼底陡然升起一抹兴趣盎然的笑意。
“那怎么办呢?”
宋窈低头思忖:“他还未彻底与我和离,若是让他知道大人您在我的马车上,那就出大乱子了……”
裴烬有些无辜的摊了摊手,他也没办法。
车帘外,谢清渊已经走近了。
“窈娘,我知道这是你的马车。下来,我有话与你说。”
宋窈攥紧了袖口,头一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她只能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夜深了,你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车外的谢清渊沉默了一瞬:“可你都躲了我多少日了?你说你会回来,可为何还是不愿意见我?就连我让人送东西过去,你原封不动退回来。窈娘,你到底……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宋窈想说,她不会回去了,谢清渊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可谢清渊忽然伸手撑住了车壁,靠得更近了。
“窈娘,跟我回去。”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温柔,犹在耳畔:“新岁将至,一家人总要在一起过。清允想你了,日日念叨你。我……我也有话想与你说。”
宋窈隐忍的闭上闭眼。
若是从前,他这样软下声音说一句“想你了”,她大概就会红了眼眶,所有委屈都烟消云散。
可如今……
“谢清渊,你大概是明白错了我的意思,我并没有答应过会与你回去。”
谢清渊呼吸一滞:“可你答应了我,不会再逼我和离,你也明明知道我不会签和离书……不和离,不就是愿意同我回去吗?”
宋窈那日只想让他不要再纠缠自己,却没想到,谢清渊竟是这样以为的。
她心底更觉烦躁,正要回答,身子往后几分,耳垂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轻吸一口凉气,伸手去够,却摸不清楚。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裴烬目光微沉,似是心疼了。
他不动声色倾身靠近,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捏住缠绕的耳坠丝线,温热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纤细耳廓。
微凉触感混着滚烫温度袭来,宋窈浑身一颤,浑身泛起难言的异样悸动。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乱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