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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000e谢清渊面色微变,他知道自己失言了。
面前这位是什么人?
御史台的首席,风闻奏事,上谏君王,下劾百官,当朝亲王都得避讳几分……自己方才那些话,往大了说便是僭越,都不用上折子就能让他弯了腰。
“下官不敢。”谢清渊垂下眼,不得不卑躬屈膝的认错:“下官只是……”
“行了。”
裴烬打断他,并不想听他说那些劳什子废话,聒噪得很。
“谢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免得家中人挂念……毕竟,您也是要成婚的人。”
他笑着,淡淡的说。
谢清渊眉心一蹙,忙辩解道:“大人误会,并非……并非成婚,只是纳妾而已,我有正妻夫人。”
只有宋窈一人而已。
可裴烬听见这句,却只觉得好笑。
夜色沉落在他眉眼间,透出几分鄙夷的凉意。
“正妻?”
他慢悠悠重复一句,手中捏着一串珠子,思忖道:“可前段时日,谢大人与原配和离一事,闹得京中无人不知。”
谢清渊身子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下官……”
裴烬似乎是有些疲惫了,指尖轻揉了揉眉心,淡淡道:“真是……我还以为是谢大人厌弃原配,刻意逼走发妻,才为新人腾位。”
裴烬这话,很难听。
说没有夹杂私人恩怨谁信?
谢清渊不由觉得难堪又羞愧,攥紧了手。
偏生眼前之人是权掌御史台的裴烬!
他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生生忍下,半点不敢发作。
“裴大人言重,此事纯属误会,皆是市井百姓无事闲谈的谣言,当不得真。”
“谣言啊?”
裴烬缓缓偏头,收起了笑,一双寒眸沉沉凝着谢清渊。
“既然寻常家事都能是百姓谣传,那本官与尚书府千金的婚约,想来也是坊间杜撰的闲话。”
话音一顿,寒意顿时浮了上来。
“可为何这莫须有的传闻,偏偏就传得比什么真话都快?”
谢清渊一怔,抬眼望去,裴烬正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自己。
目光像毒针一般,一寸寸的扎入皮肉。
看来,裴烬知道了。
知道那些真假作伴的留言,都是他派人散播的。
“裴大人说笑了。”谢清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下官哪里有本事左右京城的街巷传闻?”
裴烬却没有笑,从始至终的冷。
他没想到,当初那个只知道围着宋窈打转的书呆子,也是会有手段的。
如果他能一直对宋窈好,有些手段也是好,至少能护住她。
可他偏偏,将这些手段都用在了困在她之上。
“我又没说是你。”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
“翰林院掌国史修撰,与六部九卿皆有往来。谢大人若想传几句话出去,也不过是吩咐几句的事。”
谢清渊心下一颤,忙辩解道:“裴大人这是冤枉下官了。下官与裴大人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他当然不敢承认。
散播朝廷命官的婚约谣言,往小了说是搬弄是非,往大了说便是构陷同僚。
裴烬若真要追究,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他就算不被罢官,也得脱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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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希望,今夜过后,这谣言怎么来的,就怎么消失,谢大人能明白吗?”
万般不甘、屈辱、忌惮尽数压在心底,谢清渊却只有顺着这层台阶而下。
他嗓音艰涩:“下官……明白。”
“很好。”
说完话,裴烬便转身进了茶楼。
这是宋窈曾经卖掉的那座茶楼。
可这谢清渊当然不知道,他连宋窈到底有多少铺面都不知道。
他还站在原地,半晌都不曾动一下。
谢清渊大抵已经确定了。
裴烬对自己的妻子,的确……怀有别的心思。
往常他想到这一层,只会觉得可笑荒谬,怎么可能?
如今却觉得如芒在背,寒毛直竖。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清渊不敢多想,不敢再往下细想。
在这之前,他心中一直还抱着几分期待,毕竟宋窈与自己七年夫妻情谊,怎么可能轻易割舍?
可是,现在有裴烬。
裴烬和旁的男子不一样。
他和她……本来就有婚约。
谢清渊忽然就没了信心,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
裴烬府邸。
夜色已深,卧房的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裴烬已经换下了官府,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中衣,衣料柔软地贴在他身上,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利落冷峭。
长发散了,只束了半髻,余下乌沉沉地垂落在肩侧,又几缕从额前滑下来,模糊了侧面眉眼。
裴烬在作画。
案上铺着一张宣纸,笔尖蘸饱了墨,落下去却极轻极慢,十分小心。
一笔。
又一笔。
最后,显现一道修长的脖颈。
线条纤细,从肩线缓缓向上延伸,在最细处微微收拢,像一枝被春风压弯的花茎。
脖颈侧畔,一缕碎发轻垂,堪堪贴在肌肤边缘,末端缀着一枚翠绿翡翠耳坠,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灵动又清丽。
正是今夜缠上车帘、被他亲手解开的那一枚。
只要看到这枚耳坠,裴烬就能想起,她惊惧颤抖的模样,温热柔软的耳廓,拂之不去的馨香……
一笔收尾,墨色渐干。
裴烬停了下来,垂着眼,看着纸上那个没有面容的女子。
他到最后,也没有画出她的面容。
就连只是画这样一点微末的脖颈肌肤都让人心绪颤乱,愧对于她。
所以裴烬更怕,怕画的清楚了,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他怕她的眉眼会从纸上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清清冷冷又藏着怯意的眼睛看着他,问他:“裴烬,你到底想怎样?”
他想怎样?
他想——
裴烬搁下笔,靠进椅背里,闭上了眼睛。
月色渐浓。
良久后,他重重的叹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