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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忽,便已至新岁前夕,离认亲宴还有一日。
这前一夜,宋窈便要住进公主府,好为明日出席庭宴准备。
暮色四合,长公主府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长公主正在里厅等着宋窈。
宋窈下了马车,低头整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才迈上台阶准备,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府门左侧,有个人影。
墨色大氅,身形修长,暗黄色的灯影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映亮。
裴烬。
宋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加快步子,可知道裴烬已经看见了自己,于是半步都挪不动了。
碧水见此,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又拉过阿遇往轿子处走。
阿遇回头看了一眼,问:“碧水姐姐,你不是说,所有想要接近姑娘的男子都不行吗?”
碧水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裴大人和别人不一样。”
“他年少时就和小姐相识,还救过小姐,他和旁的男子都不一样。”
碧水似乎知道什么。
但阿遇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
只是更位高权重罢了。
“可是姑娘还是很怕他。”
“你不懂,怕和怕也有不一样的……别问了,走吧。”
看见裴烬上前,宋窈深吸一口气,委身向他行礼:“裴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裴烬下意识的望向她冻得通红的耳朵,这次没有戴耳环。
他颔首:“等你。”
宋窈的睫毛颤了颤。
“裴大人是有话要说?”
宋窈知道自己已不是娇羞少女,为人妻子七年,哪怕守了三年的活寡,也不应该矫情畏惧的过了头。
便索性开门见山道:“上次在马车里,你也是这般,想来半路拦着,是有话说。”
裴烬垂眸,他其实有想过该怎么委婉的解释,但到底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说辞。
宋窈恐怕也不爱听。
于是直接道:“我和宋念慈,没有婚约。”
宋窈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知道了。”
裴烬看她竟然这么平静,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已经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
谢清渊的动作的确很快,只需两天,那些风言风语就消失的干干净净,再加上姜影来找宋窈质问,她就已经猜到了。
裴烬看她沉默,目光微动。
“我没婚约,那你为什么还避着我?”
宋窈攥紧了斗篷的边缘,知晓自己这下是连装糊涂的余地都没有。
“哪里有什么原因……我这样的女子,本该避着大人这样才对。”
裴烬往前一步,整张面容都清晰起来:“你这样的女子是什么样的女子?有夫之妇?可你与他,本就将要和离。”
宋窈的心瞬间跳的更快了,又想往后躲。
她轻声辩驳:“如今还未落笔,算不上定论。”
裴烬拧起眉,像不确定。
他如今,的确越发摸不透宋窈了。
“你心里,难道还把他……放在心上?”
“当然不是。”宋窈几乎立刻抬眼,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裴烬凝着她,眸色深了几分。
“既然不在意,那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我?”
他又近了一步。
因为裴烬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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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明白,从前宋窈要躲着自己,现在却还要躲着自己。
难道他比谢清渊还让她不喜欢?
裴烬问完这番话,宋窈仍旧没有回答。
她总是想事情太复杂,总是想着他们身后那么多复杂的人和事,或许都会因为一点变动而变的更乱。
想到这里,裴烬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不该逼她的。
这样做,和谢清渊又有什么区别?
他后退一步,整个人隐入晦暗,面容模糊。
“对不住。”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从前她只想宋窈能开心,但如今却贪了心……
宋窈却困惑的看着他,不解。
因为他根本没有对不起她的。
裴烬却要走了。
他意识到自己今夜来,似乎是又唐突了。
可还没走几步,身后忽然又传来宋窈的声音。
宋窈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年少时就认识的裴烬。
代入那个沉默寡言,却又对她温和平和的少年裴烬,宋窈也就不觉得那么害怕了。
“我知道,大人是好人,是我误会了大人。”
“待明日认亲宴后,我便与谢清渊和离了。”
“我想,若是要与大人说这些事,也该是将一些处理的利索干净之后。一身尘杂未清,我不愿再牵扯旁人,尤其是您。”
裴烬指节僵了一瞬。
“当真?”
“……当真,我会与您说清楚。”
裴烬回头,沉沉望着她。
“好。”
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短短须臾。
他等的住的。
——
次日,京中祥云朗日,长公主府前早已车马盈门,
满朝权贵、世家公卿尽数赴宴,衣香鬓影,冠盖如云。
毕竟长公主久居京中高位,身份尊贵,此番是为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办认亲大典,为近年少有的盛事,无人敢怠慢半分。
可内院寝阁之内,却是另一种景象,与外头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
暖光鎏金的菱花镜前,层层叠叠的郡主朝服铺陈开来,云锦流光,珠翠生辉。
侍女垂手立在身侧,小心翼翼为宋窈束着华贵的衣饰,谨慎温柔,不敢有分毫差错。
宋窈端坐在妆台前,定定望着镜中的自己。
其实昨夜,她彻夜无眠。
辗转反侧之间,只觉半生浮沉荒唐,又匪夷所思。
她没了母亲,没了夫君,没了孩子,似是这世间最失败的女子。
可转瞬之间,她又寻回了母亲,换了名字,多了身份……
万千思绪缠在心间,百感交集。
身侧的碧水替她理好衣摆,望着镜中眉眼沉静的宋窈,轻声开口:“小姐,奴婢看着您如今这般,忽然想起您当年出嫁那日。”
“不过那一日,您是笑着的。”
宋窈轻轻扯了扯唇角:“我现下,不也是笑着的?”
碧水鼻头微微一酸,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的小姐,其实您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好好笑过了。”
宋窈眼底的浅淡笑意缓缓敛去,眸光轻轻垂落,落在自己素白的指尖上。
她静静回想,细细追溯。
好像真的是这样。
自从那个孩子没有了,她就真的再没笑出来过。
她有过想留住那个孩子,自己唯一的亲人。可恨一个男人到了极致,便是连他的孩子都不敢留下,让孩子也卷入荒唐之中。
良久,宋窈忽然抬起眼,说:“那往后,我多笑笑。”
碧水瞬间就红了眼,重重点头。
窗外日光正好,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妆台的珠翠之上,碎出满室流光。